徐三来得很快,进门连汗都没擦。
“怎么了?”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刚从东街绕回来,没人跟。”
“确定?”
“三条巷子绕了两圈,路过豆腐摊两次。”徐三伸出两根手指,“胖婶要是看见有生面孔跟着我,早喊出来了。”
沈念安点头。
她把桌上那张纸推过去。
“你先看这个。”
徐三不识几个字。他把纸拿起来,翻来翻去,最后指着落款那行日期。
“这我认得。景和三十四年,八月十二。”他抬头,“这是……”
“赵恒被抓前三天。”
徐三的手一顿。
“这是赵恒写的?”
“他的字。我在青州见过他的批文。”沈念安把纸抽回来,念了一遍,“‘周七亲启。若我身死,此物交由你保管。必要时可作投名状献给新主。账上记着的人,谁都不干净。’”
后堂里静了一下。
只有蜡烛芯在响。
徐三慢慢把腰坐直了。
“我听懂了。”他说,“这狗东西,死之前还给自己留后手。”
“不是给自己。”沈念安摇头,“他知道自己活不了。这是留给周七的。”
“留给周七干什么?”
“投名状。”沈念安把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周七拿着这四本账,可以去投任何一个人。他要是投魏庭安,就说‘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你得养我’。他要是投别人,就说‘我手里有魏庭安的把柄,我帮你扳他’。”
徐三张了张嘴。
“……这他娘的。”
“赵恒这人,死前都在算计。”沈念安把遗书折好,塞进怀里贴身的位置,“他留这些账本,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账上的人互相咬。谁都不干净,谁就都能被威胁。”
“那咱们拿到手,不是正好?”徐三说,“咱们递上去,全咬死。”
“递上去谁看?”
徐三愣了一下。
“大理寺,御史台……”
“御史台里有他的人。”
“啥?”
沈念安把第三本账册翻开,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御史台佥事,郑和甫。景和三十五年,收赵恒两千两,事由是压青州矿课的参劾。”
徐三这回没说话了。
他脑门上的汗,这才慢慢冒出来。
“那……那陆九递的那道折子——”
“已经进御史台了。”
“完了。”徐三一巴掌拍在膝盖上,“那不就是自己往人家嘴里送?折子上写没写咱们人在哪?”
“没写。”沈念安说,“折子是方子安写的,只写青州矿课账目有异,请查。没有人名,没有地名,也没有落我们的名字。”
“那还好。”
“不好。”沈念安摇头,“他看见‘青州矿课’四个字,就知道有人开始翻这笔账了。他会去报。”
“报给魏府?”
“报给能救他的人。”
徐三搓了搓脸,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那这一条线,废了。”
“不一定废。”
“咋不废?”
“折子是方子安他爹转的。”沈念安说,“方大人是翰林院的,他把折子交给谁,我们不知道。御史台不是只有郑和甫一个人。要是落在别人手里,还有得救。”
“那要是正好落在郑和甫手里?”
“那就废了。”
徐三看着她。
“你就这么赌?”
“折子昨天就递出去了。”沈念安抬眼,“现在追回来,来不及了。”
后堂又静了一阵。
阿芸端着一碗热水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又悄悄退到门边站着。
沈念安喝了两口,把碗放下。
“徐三。”
“在。”
“接下来照原计划走。四条路,一起动。”
她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点。
“第一条,陆九那边,翰林院方子安的路子。已经动了,不管它,让它自己走。”
“第二条,我去找程大人。大理寺。”
“第三条,你去找漕帮的何五。走私路线那一段,只有漕帮看得懂。”
“第四条,阿芸去找刘铁手。”
阿芸在门边猛地抬头。
“我?”
“你。”沈念安看她,“你在通州跟刘会长的伙计混过三天,认得他后门那条巷子。你去他不设防,我去他要摆规矩。”
阿芸的手在裙子上搓了两下,然后用力点头。
“我去。”
徐三还在算:“四条一起递?不怕撞车?”
“怕。”沈念安说,“但更怕只递一条。”
她把四本账册摞好,两只手压在上面。
“一条线,人家掐死就完了。四条线一起动,他掐不完。哪条通了,案子就算立住。”
“那要是四条都被掐?”
“那就换第五条。”沈念安说,“我手里还有原件。”
徐三笑了一声。这笑里没多少轻松,但有点服气。
“你这脑子。”他说,“九岁。”
“我明天还得杀猪。”沈念安把账册收进背囊,“铺子不能停。停了就露。”
“行。”徐三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
“小丫头。”
“嗯?”
“今天那两个石灰包,我丢完就跑,没看清后头。”徐三挠了挠脖子,“周七要是查西墙,能查出咱俩几个人吗?”
“两个。”沈念安答得很干脆,“你落地重,脚印深,一看就是壮汉。我脚小。”
“那不就露了?”
“露了才好。”沈念安抬眼,“他会去查城里所有的壮汉。查不到小孩。”
徐三愣了半息,笑了。
“成,我等着他查。”
门闩落下。
屋里只剩两个人。
阿芸把蜡烛拨亮了一点,小声问:“念安姐,你刚才闭眼那下,是不是很怕?”
沈念安没答这句。
她把手按在怀里那封赵恒的遗书上,隔着衣裳,纸很硬。
“阿芸。”
“嗯。”
“今晚别睡。有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