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
算学课散了。
陆九抱着书册出教舍,眼睛在人堆里扫了一圈。
找到了。
韩松站在廊下,正在跟两个同窗说话。十五岁,个子高,穿的青布直裰浆得平整,站着不驼背。
国子监里五百多个生员,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这一个。
不是因为他祖父。
是因为他去年在经义课上把一个博士当众驳倒过一回,驳得有理有据,博士自己下来给他作了揖。
陆九等那两个同窗散了,才走过去。
“韩兄。”
韩松回头。
“陆九。”他点了点头,“今日算学那道题你解出来了?”
“解出来了。第三步走的是折半。”
“我也是。”韩松笑了一下,“博士还说没人能解。”
陆九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院子里的老柏树。
站了三息,他开口。
“韩兄,你祖父最近还好吗?”
韩松侧头看他。
“好。”他说,“致仕之后搬去凤阳城外的庄子了。每天种菜钓鱼,前几天还写信来说院里的白菜长得比人腰粗。”
“那挺清闲。”
“清闲得他自己都嫌。”韩松哼了一声,“信上抱怨说日子过得慢,一天当三天。”
陆九没接这话。
他把书册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沈姐说过,这种话不能拐着弯说。拐了弯反而显得心虚。
要说就直说。
“韩兄。”
“嗯?”
“我有东西想请你祖父看。”
韩松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变脸,是那种把闲话收起来、准备听正事的收。
他往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廊下还有三四个人。
“跟我来。”
他领着陆九往东边走,绕过月亮门,进了藏书阁后头那条窄道。
窄道两边是砖墙,没有人。
韩松站住。
“什么东西。”
陆九看着他。
“关于赵恒余党的证据。”
韩松的眉毛不动。
“赵恒已经死了。”
“他的人没死。”陆九说,“账本、密信、还有他的亲笔遗书。上头四十七个名字,一半是在任的官。”
韩松的手指在书册边上按了一下。
“你从哪来的。”
“我不能说。”陆九说,“但东西是真的,我看过。”
韩松盯着他。
“陆九。”
“嗯。”
“你知道你在跟我说什么吗?”
“知道。”
“你说四十七个名字,一半在任。”韩松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不是一个案子。这是一张网。”
“对。”
“你要把这张网捅给我祖父看。”韩松说,“我祖父今年五十八,去年被魏党挤出御史台,贬去凤阳,然后自己上疏致仕。他现在一件官衣都没有。”
陆九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找他。”
陆九抬起眼。
“因为涉及御史台内部的人。”
韩松的呼吸停了一息。
“……内部?”
“御史台里有赵恒的人。”陆九说,“账上有名字,有职位,有收钱的年份和数目。”
“谁。”
陆九没说。
他看着韩松。
韩松也看着他。
窄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教舍的读书声。
半晌,韩松慢慢开口。
“你不肯说名字。”
“不是不肯。”陆九说,“是我说了,你就得担这个事。你今天不知道,明天有人问你,你可以说不知道。”
韩松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替自己想过一层之后的、有点不自在的变。
“你替我留了退路。”
“沈姐教我的。”陆九说,“她说,求人帮忙的时候,先想清楚这个忙会给对方带来什么。带来的东西太重了,就别求。”
“沈姐。”韩松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柳河巷那个卖肉的?”
陆九一愣。
“你知道?”
“国子监里传了半个月。”韩松说,“说有个十一岁的女屠户,圣上亲赐护亲令。我一直以为是编的。”
“不是编的。”
韩松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手,在陆九肩膀上按了一下。
“你等着。”
“什么?”
“我今晚就给祖父写信。”
陆九的喉咙一紧。
“韩兄——”
“别说了。”韩松打断他,“陆九,我知道你爹是谁。”
陆九站住不动。
“青州通判陆明远。”韩松说,“景和三十二年腊月,全家七口,被构陷通匪。”
他顿了一下。
“我祖父书房里挂着一副字。是我小时候看过的,落款是‘明远’。”
陆九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别到墙那边。
韩松没看他。
“我祖父那年从青州回来,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韩松说,“第二天上朝,弹劾魏庭安。三个月之后被贬凤阳。”
窄道里的风穿过来,凉的。
“信我写。”韩松说,“但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清。”
陆九抹了一把脸,抬头。
“说。”
“我祖父现在是白身。”韩松说,“他递不了折子,进不了宫,见不了圣上。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告诉你们,御史台里那些人,谁的手是谁塞进去的。”
陆九点头。
“这就够了。”
“够?”
“够。”陆九说,“沈姐要的就是这个。”
当夜。
国子监的宿舍。
四个人一间,另外三个已经睡了,鼾声一高一低。
韩松把蜡烛挪到桌角,用书册挡住光,怕照到别人脸上。
他铺开纸,提笔。
第一句写得很快。
“祖父大人膝下:孙儿韩松叩问安。”
第二段开始就慢了。
他把陆九说的话一句一句拆开写。账本四本,密信三封,赵恒亲笔遗书一封。四十七个名字,一半在任。涉及青州矿课、走私、灭口。
写到“灭口”两个字,他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接着写。
写到最要紧那一处,他停得更久。
“陆九言,其中有御史台内部之人,然不肯言其名。孙儿问之再三,其答曰:我说了名字,韩兄便须担此事;今日不知,他日有人问起,尚可答一句不知。”
写完这一段,韩松把笔搁下。
他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十二岁的少年。
去年在国子监还是个见人就横、动不动跟人吵架的傲慢少爷。
现在会替人留退路了。
韩松重新提笔。
“孙儿不知此事真假。然陆九是忠烈之后,其父冤死三年,去年方翻。此子若要说谎,无须编这般大的谎。”
“若此事为真,则御史台自查之路已断。祖父二十年经营之地,恐已生蠹。”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一句。
“祖父若觉此事有蹊跷,还请过目。若觉无稽,只当孙儿年少妄言,不必回信。”
写完,吹干,对折,装封。
封口滴了一滴蜡,他用自己的私章按了下去。
蜡上一个“松”字。
第二天一早。
国子监门外,韩家的管事已经等在那了。四十来岁,穿着灰蓝的褂子。
韩松把信递过去。
“送凤阳。老太爷手上。”
管事接了,掀开衣襟往里揣。
“少爷,要加急吗?”
韩松想了半息。
从京城到凤阳三百里。寻常家书交驿站,五六天能到。走快马,两天半。
他抬头。
“加急。”
“加多急?”
“三天之内必须送到。”韩松说,“中途换马,不许住店,路上吃干粮。”
管事的眼睛动了一下。
“少爷,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韩松说,“到了凤阳,把信亲手交到老太爷手上。不许交给别人,不许交给门房,不许交给二爷。”
管事的脸色郑重起来。
“记住了。”
“还有一句。”
“少爷说。”
“老太爷看完信,要是问你京城的事,你就说一句——国子监的陆九,是青州陆通判的儿子。”
管事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记住了。”
他转身上马。
一匹枣红色的快马,前一晚就喂饱了。
马蹄声在晨雾里响起来,穿过还没醒透的街市,往东边城门去了。
韩松站在国子监门口看了一会儿。
雾很厚,马跑了二十步就看不见了,只剩下蹄声,一下一下往远处去。
他转身回监。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跟陆九说,那封信里,他把“御史台内部有人”这七个字写在了正文的第三行。
驿路上,快马正过东城门。
管事怀里那封信隔着两层布,硬得硌人。
而在南城柳河巷,沈念安刚把门板卸下来,一抬眼——
巷口那个穿灰布袍子的人,今天没走,正站在对面墙根底下,直直地看着她的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