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巳时,柳河巷来了一辆旧马车。
车身没有官府标记,赶车的也是寻常老仆。马车停在肉铺门前时,韩正清掀开帘子,亲手抱着一坛酒走下来。
胖婶正给客人称豆腐,看清来人后,手里的秤杆差点掉进水盆。
“韩老大人?”
韩正清已经致仕,寻常百姓却还记得他。魏党最猖狂的几年,这位左都御史当朝骂过魏庭安,也替不少被冤官员说过话。
“如今是个种菜的老头,叫韩老便成。”韩正清朝胖婶点点头,抱着酒走进肉铺,“沈掌柜在吗?”
沈念安正蹲在后院磨刀。
听见声音,她擦净刀身,从帘子后走出来。
“韩大人。”
“老夫今日没穿官服,也没带折子。”韩正清把酒放到柜台上,目光先落在墙上,“只是来看看陛下新赐的护亲令。”
铜令挂在牌匾旁,正面的两个字迎着日光,颜色发沉。
韩正清走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你要了该要的东西。”
念慈从里屋端来一碟花生,小心放到桌边。
“韩爷爷,姐姐说您喜欢喝酒。我们铺子没有好菜,只有昨天卤的猪耳朵,我去给您切一盘。”
韩正清听见“韩爷爷”三个字,脸上的严肃淡了。
“去吧,多切半只。你姐姐今日也得陪老夫喝一点。”
沈念安看向酒坛:“我不喝酒。”
“你敢进十几个人守着的庄园,还怕半碗酒?”韩正清坐到柜台前,从酒坛下取出两个粗瓷碗,“这是通州带来的老酒,原本想留给赵秉文。那小子扣着郑和甫六天才发觉不对,没资格喝。”
沈念安坐到对面:“刘会长要的是二十年通州老窖。您这一坛多少年?”
“十八年。”
“那不能给刘会长看见。”
韩正清动作一顿,随即笑出声。
“你还真准备请他喝二十年的?这种酒一坛十几两,你卖多少猪才能挣回来?”
“答应过,就得请。”
沈念安把碗推过去,只让韩正清倒了浅浅一层。
念慈很快端着猪耳朵回来,旁边还放了半碟蒜泥。她知道大人要谈事,放下盘子后便抱着小板凳坐到门口,替姐姐看铺子。
韩正清夹了一片猪耳朵,嚼了两口。
“刀工好,卤得也透。怪不得国子监那几个馋嘴的学生,最近总往南城跑。”
“韩松也来过?”
“来过两次,都是替陆九买肉。他以为老夫不知道,其实韩家的马车每去一次柳河巷,管事都得记账。”
韩正清端起酒碗,神色渐渐认真。
“之前老夫说欠你一个人情。这次给赵秉文写了那封信,逼他彻查郑和甫,算是还了。往后御史台的路,你若再走,就得按御史台的规矩来。老夫已经致仕,不能次次替你惊动旧部。”
沈念安也端起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韩大人不欠我。从头到尾,是我欠陆大人的。”
韩正清捏着碗沿的手停住了。
“你欠明远什么?”
沈念安沉默片刻。
有些事不能细说。陆明远留下的案卷与选择,让她在最危险的时候看清了赵恒的路,也给了他们翻案的方向。若没有陆明远坚持查下去,青州那些埋在矿山下的人,连一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在青州救过我一命。”沈念安抬起眼,声音很稳,“他留下的东西,也救过我们一路的人。陆家的案子若一直压着,赵恒不会收手,我跟念慈也走不到京城。”
韩正清看着她,没有追问。
陆明远任青州通判多年,救过灾民,也查过逃奴买卖。沈念安年纪虽小,却从青州一路逃来。两人之间有过怎样的交集,并不奇怪。
他只是想起那个站在御史台门外的年轻人。
陆明远第一次递青州矿课折子时,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所有人都劝他慢一点,等证据更齐再动。陆明远却说,矿井里每天都有人回不了家,朝廷等得起,那些人的孩子等不起。
后来,那张折子失踪了。
陆明远也没能活着回来。
韩正清眼眶红了一瞬,很快端起酒碗遮住。
“明远若看到你今天的样子,会很高兴。他那个人最喜欢嘴硬心正的孩子,陆九小时候被他罚抄书,抄到半夜还不肯认错,他却躲在书房里偷偷笑。”
沈念安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眉头皱起。
韩正清瞧见了,心情反倒好了一些。
“到底还是个孩子。不会喝便别逞强,酒跟刀不同,手稳没用。”
“我没逞强。”沈念安放下碗,“只是不好喝。”
韩正清被噎得咳了两声。
“十八年的酒,你说不好喝?刘铁手知道了,非得拿剔骨刀追你半条街。”
念慈趴在门口回头,认真说道:“韩爷爷,姐姐跑得快,刘爷爷追不上。”
铺子里安静一息,韩正清终于笑得肩膀都松了。
一坛酒只喝了小半。
韩正清起身时,把剩下的酒推给沈念安。
“留着给刘铁手尝尝。别说是老夫送的,他若嫌年份少,让他自己去找二十年的。”
沈念安把酒坛封好:“您不带回去?”
“回凤阳还要赶三百里路,马车里放酒容易碎。”韩正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铜令,“这东西挂出来很好,至少能让明面上的人收手。暗处那些人,却未必肯认。”
沈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还有谁?”
韩正清捋着胡须,声音压低。
“郑和甫落马了,可赵恒与魏庭安的余党还没清干净。御史台这次只揪出几条小鱼,真正藏得深的人没有露头。你这段时间小心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沈念安点头:“我会的。”
韩正清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踏出肉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