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这样”四个字刚落下,巷口便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这条巷子窄,寻常官家马车很少往里走。两边摊贩已经收摊,车轮声便显得格外清楚。
沈念安把最后一块门板扣进槽里,只留侧门没有关。
马车在肉铺前停下。
两名亲兵先跳下车,一人扶住车辕,一人站到路旁。随后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三品武官常服,腰带扣得很紧,脚上的官靴沾着一层薄灰。
他面相方正,肩背很宽。右手扶过车门时,沈念安看见他虎口与食指根部都有厚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男人走到铺子前,没有摆官架子,先拱手行礼。
“沈掌柜,在下兵部左侍郎王崇岳。天色已晚还来叨扰,是有一事相商。”
沈念安认得这个名字。
上个月兵部派过两名差役,说军器监缺一个懂牲畜骨骼的人,想让她去帮忙验战马伤势。她当时只回了两个字。
不去。
“兵部上个月来过一次。”沈念安低头检查门板有没有扣紧,“我已经说过,铺子离不开人,也不准备进军营。”
王崇岳没有恼。
他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先看见墙上的“天下第一屠”,随后目光落在护亲铜令上。
两名亲兵也看见了,站姿下意识端正几分。
“上次是差役来请,话没说清楚,也失了礼数。”王崇岳停在门槛外,没有擅自进门,“今日我亲自来,因为情况变了。兵部想请你做的事,也跟上次不同。”
阿芸听见动静,从柜台后走出来。
念慈抱着半块门板,站到沈念安身后,小心看着这个穿官袍的陌生人。
沈念安没有请王崇岳进门。
“王大人若要买肉,今日已经卖完。若还是为了军器监,明日让人送文书来便好。”
“文书已经带来了。”
王崇岳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兵部官印的公文,双手递过去。
沈念安没有马上接。
王崇岳看出她的戒备,先将公文展开,让她看清第一页。
“北境三日前送来八百里急报。乌勒部越过白河,连袭两处军屯。前线已经打了两场,受伤将士太多,随军医官不够用。”
“兵部找我做什么?”沈念安看着公文上的红印,“我是屠户,不懂带兵,也不会骑马射箭。”
王崇岳将公文往前递了一寸。
“朝廷没准备让你上阵。军中缺的是能处理外伤的人。沈指挥使报给兵部的旧卷里,写过你在运河上替人正骨,也给刀伤做过缝合。周七的口供里,还提到你能从伤口判断刀刃宽窄。”
沈念安眼神冷了一点。
“王大人查我?”
“兵部要请人去北境,总得先查清本事与来历。”王崇岳没有回避,“你若只是刀工好,我今日不会来。可北境送回的伤情册上,骨折与刀创占了大半,许多人熬过交战,却没能熬过伤口溃烂。”
沈念安接过公文。
第一页写的是战况。
第二页才是征调名单,最上方一行用朱笔圈着:急需通晓正骨、清创、外伤缝合之人赴北营协助军医。
她扫完,将公文递回去。
“我是卖肉的。”
王崇岳没有接。
“沈掌柜,军中有几位老大夫,行医年头比你年纪还长。兵部请你过去,也没有让你压在他们头上的意思。我们只想让你教他们更快处理伤口,尤其是骨折与深刀创。”
“京城会正骨的大夫很多。”
“已经征调了十二人,只有四人愿意去。”王崇岳声音沉下去,“其中两人年纪太大,经不起两千里路。剩下那两位会正骨,却不会缝合,也没见过大批外伤同时送进营里的场面。”
阿芸听到两千里,脸色变了。
“王大人,念安才十一岁。北境正在交战,连成年的大夫都不敢去,兵部怎能把主意打到一个孩子身上?”
王崇岳转向阿芸,态度依旧客气。
“正因为她年纪小,我今日才没有带征调令。军医与兵卒不同,朝廷不能强征一个十一岁的民女。她若不愿意,我会带着公文离开,不会再派差役上门。”
阿芸仍没松口。
“既然不能强征,王大人何必亲自来?您是三品侍郎,站在门口说一句前线缺人,京城有几个百姓敢拒绝?”
王崇岳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右手,慢慢卷起袖口。
手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道近一尺长的旧伤。伤口歪斜,缝合痕迹粗糙,中间还有一块凹下去的肉。
“我二十年前在北境当过百户。这道伤,当时军医说只能截掉右臂。营里有个老卒会缝马肚子,他用缝马皮的针替我合了伤口,我才保住这只手。”
王崇岳放下袖子,看向沈念安。
“那老卒没有官职,也没读过医书。他只是不想看着同营的人少一只胳膊。后来白河一战,他伤在腹部,军医赶到时已经晚了。”
沈念安的目光在他右臂停了停。
王崇岳没有借旧事逼她,只弯腰捡起被她放到柜台边的公文,重新摊平。
“前线每天送进伤营的人里,有三成能从阵前回来,却倒在后面。伤口没洗净,断骨没有接正,一场高热便熬不过去。”
念慈听不懂公文,却听懂了“熬不过去”。
她抓住沈念安的衣角,小声问道:“姐,那些人会回不了家吗?”
沈念安没有回答。
她看着公文上的朱笔批注。
清创。
正骨。
缝合。
这几样本事对她而言并不陌生。可北境与京城隔着两千里,前线也不会像柳河巷一样安稳。她若离开,念慈怎么办,铺子怎么办,刚刚安定下来的这些人又怎么办?
王崇岳看出她在犹豫,终于把公文留在柜台上。
“兵部不会催你今晚答复。三日后,第一批军医从北门出发。沈掌柜若愿意,可以随他们同行。若不愿意,让人把公文送回兵部便成。”
沈念安抬起头:“王大人,你想让我去多久?”
“两个月。”王崇岳答得很快,“只到北境后方伤营,不进前线。你把会的办法教给军医,兵部便派人护送你回京。护亲令的事我已经请示过陛下,你若同行,可以带家人住进兵部设在通州的官驿,也可以留在京城,由禁军照看。”
阿芸脸色一沉。
连念慈的安置都想好了。
王崇岳今日显然做足了准备。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家里的人。”沈念安把公文折回原样,“兵部若真想请我,就别碰柳河巷,也别派人来劝念慈。”
“我答应。”王崇岳拱手,“三日内,兵部不会再有人踏进这条巷子。我只等沈掌柜自己的答复。”
沈念安把最后一块门板彻底扣好,转身面对王崇岳。
“我考虑考虑。”
王崇岳没有追问。
他带着两名亲兵上了马车。车轮驶出柳河巷,声音渐渐远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芸拿起柜台上的公文,想说什么,最终又放了回去。她知道沈念安护短,也知道这个丫头见不得能救的人倒在眼前。可北境太远,一旦去了,没人能保证两个月后一定回来。
念慈跑到沈念安脚边,仰起小脸。
“姐,什么叫军医?”
沈念安低头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墙上那排刀。刀面映着灯火,一把挨着一把,安静得像从未见过伤口。
门外夜风吹过,“天下第一屠”的旗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