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差役的话音刚落，街口又响起一阵车轮声。
来的不是京兆府援兵。
十七辆马车沿街停下，车上没有坐人，只装着一箱箱账册。林崇礼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盐商、铁商、粮商与银号掌柜。
京兆府门前本就挤着两百多人，如今又添了十余家大商号，守门差役脸色彻底变了。
林崇礼走到刘铁手身侧，朝他拱了拱手。
“刘会长来得早。林某原以为商会已经够快，没想到三十四家肉铺先堵住了京兆府。”
刘铁手看了一眼后面的木箱。
“我们带的是百姓吃不起肉的账，林老板带的是银子不见了的账。两边能不能对上，还得让衙门里的人看。”
城西孙掌柜听见这话，胆气也足了些。
“府尹大人若怕一本本查得累，今日正好。商会、行会都在，哪年的粮价，哪年的盐引，咱们当面算清。”
守门差役额角冒汗。
先前只有一群屠户，他还能用聚众喧哗压一压。林崇礼却是京城商会副会首，十七家商号每年交给户部的商税能装满几辆车。
这种人站在府衙外，谁也不敢随便挥棍赶走。
府衙侧门很快打开，京兆府少尹快步出来。
“诸位掌柜若要递状，京兆府自会受理。只是军粮归兵部，盐引归户部，你们把账送到这里，府尹大人也无权越衙查办。”
林崇礼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联名状书。
“林家今日并非请京兆府查盐引。城中百姓来得太多，商会担心有人借机生事，所以先来请府尹派巡卒护送。”
少尹怔了一下。
“护送去哪里？”
“户部。”
林崇礼抬手指向十七辆马车。
“景和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十七家商号上缴盐铁款共计一百六十七万两。各家账册有掌柜印、银庄兑票与户部收据，可以证明至少二十八万两没有记进入库总册。”
街上的议论声陡然拔高。
二十八万两。
四万石军粮亏空还没说清，户部又少了二十八万两盐铁款。
少尹看着十七车账册，喉结动了动。
他总算明白，林崇礼为何把东西先运到京兆府。商会若自己去户部，半路少一箱账，谁也说不清。如今当着数百百姓的面请京兆府护送，沿途若有差池，责任便落在官府头上。
这个主意多半不是林崇礼临时想出来的。
少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沈念安。
那个小屠户没有露面，却将京兆府也拉进了局。
“林老板稍候。”少尹转头吩咐差役，“调四十名巡卒，清开道路。账箱逐一贴封，由京兆府书吏登记，谁也不许私自打开。”
刘铁手提起行会总账。
“屠户行会的状书，也请一并护送。肉价与补征粮都归户部核验，府尹查不了，我们便去找能查的人。”
少尹脸色发苦。
京兆府门前的人若全涌去户部，事情只会闹得更大。可他已经答应护送商会，再把屠户行会挡下，反倒像是故意替户部拦状。
“行会可以派五名代表同行，其余人留在这里等消息。百姓也不得跟随，更不能堵住户部官道。”
刘铁手回头看向众人。
“孙掌柜，你带三个人跟我走。其他人把账留在京兆府，每家派一人看守。谁若趁乱挑事，先把他揪出来交给官差。”
原本拥挤的人群很快分开。
林崇礼看着屠户们熟练地安排人手，心里多了一分忌惮。三十四家铺子能走到这里，没有争抢，也没有人喊过激的话，显然早有人叮嘱过。
沈念安才十一岁，却把最容易失控的百姓拦在了规矩内。
她要的从来不是闹事。
她要逼朝廷按规矩查账。
半个时辰后，十七辆马车停在户部门外。
户部守门官看见京兆府的封条，不敢把人赶走，只能先将消息报进衙内。
新任户部尚书卢文成正在翻林家昨日送来的密信。听说商会把十七车账册运到门外，手里的笔停了许久。
旁边的盐铁司郎中低声劝道：“大人，账册过了京兆府的手，门外又有商会与屠户行会看着。若不收，明日御史台必会参奏户部拒接民状。”
卢文成抬眼看他。
“收下之后，你们盐铁司便得把三年的入库册全搬出来。那些账是谁经手，你心里有数。”
盐铁司郎中脸色发白。
“下官只是按上峰文书办事。冯侍郎当年负责核验，几处改动也有他的签押。”
“以前你们说魏庭安压着，谁都不敢开口。如今魏庭安倒了，赵恒也伏法，你们还准备把嘴闭到什么时候？”
卢文成将密信拍在案上。
“户部已经换过一次尚书。若再从库册里翻出几十万两亏空，本官这个位置也坐不稳。可继续替冯庸遮掩，等陛下亲自问罪，掉的便不只是官帽。”
门外又有书吏进来。
“大人，林家请您派人当面清点封条。刘铁手还说，屠户行会只等半个时辰。若户部不收，他们便把三十四本肉价账送去御史台。”
卢文成闭了闭眼。
“开中门，收账。”
书吏愣住了。
户部中门平日只供三品以上官员出入。商会递状走的都是侧门。
“还不去？”
卢文成声音一沉。
“十七家商号运来十七车账，京兆府一路护送，外头还有几百双眼睛。今日再走侧门，明日全京城都会说户部不敢见账。”
户部中门缓缓打开。
林崇礼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带着十六名掌柜往里走。每一只账箱经过门槛，都由户部书吏验过封条，当面记下编号。
刘铁手把行会总账放到最后。
“景和三十二年，通州肉价涨了四成。若户部查出补征粮没有问题，屠户行会认错。若查出有人吞粮，还请户部告诉百姓，那年卖掉的地和牲口，究竟替谁填了窟窿。”
卢文成亲自站在正堂台阶上。
“所有账册今日入库，由盐铁司、度支司与户部审计房共同核查。任何一册若有遗失，本官先问经手书吏的罪。”
林崇礼拱手。
“商会还请大人给一个期限。账若进了户部便再无消息，十七家商号只能每日派人来问。”
卢文成听懂了这份威胁。
商人不会冲击衙门，却能每天站在门外。只要他们一直来，军粮与盐铁款便无法淡出百姓视线。
“七日。”
卢文成看向盐铁司郎中。
“今日封存冯庸任核验官期间的全部账目。未查清之前，所有相关官员停职待询，任何人不得离京。”
盐铁司郎中后背已经湿透。
这道命令落下，冯庸在户部的旧部便全被按住了。
林崇礼走出户部时，日头已经偏西。林家管事早在门外等候。
“老爷，柳河巷那边要不要马上送信？”
“你亲自去，告诉沈掌柜，户部已经收账，卢尚书下令封存盐铁司旧册。”
林崇礼停了停，又压低声音。
“让她别因今日顺利便放松。冯庸在户部经营多年，账房、银庄与几处货场都有人。他若知道盐铁司被封，今晚便可能再动手。”
管事点头离开。
林崇礼刚准备上车，一名穿灰袍的户部主事从侧门追出来。此人没有靠近，只将一张折起的纸塞进林家随从手里。
马车驶出两条街后，林崇礼才打开。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盐铁账牵涉刑部旧案，冯家已在调人，诸位小心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