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回柳河巷时,那块御题匾额还罩着红布。
念慈早趴在铺子门口等着。她看见姐姐下车,迈着短腿跑过去,一头撞进沈念安怀里。
“姐,宫里给你饭吃了吗?胖婶说御膳房有一百个灶眼,他们总不能小气到连一碗面都不给。”
沈念安把她抱稳。
“吃了两块点心。”
念慈赶紧从袖袋里摸出半块糖糕。
“那肯定没吃饱。这个给你,我只咬了一小口,里面的桂花还在。”
街坊听见动静,全从两边铺子涌出来。有人端红枣,有人提米面,连街口卖炭的老汉都送来两捆上好的果木。
胖婶抱着一筐鸡蛋挤到最前。
“都别堵门,让念安先把招牌挂上。她这铺子关了多少日,咱们柳河巷连块像样的排骨都买不到。今日重开,我先订两斤五花,谁也别跟我抢。”
周嫂子从人群后探头。
“你抱一筐鸡蛋还抢五花,家里吃得完吗?沈掌柜,我要一副猪肝,孩子他爹这些日子替禁军运货,累得脸都黄了。”
念慈张开手臂挡在门前。
“都要排队。姐姐说肉案前不能挤,刀碰着人会疼。胖婶排第一个,周婶排第二个,谁给我糖也不能插队。”
胖婶捏了捏她的脸。
“我们小掌柜才五岁,规矩比京兆府还严。”
沈括让军士抬起匾额。红布揭开,天下第一屠五个金字映着日光,整条巷子都静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问:“这真是陛下题的?”
沈括站在石阶下,声音传到街口。
“屠户行会推举,御笔亲题。沈家肉铺往后照常做生意,任何衙门若来查税,需按律出具文书。借旧案滋扰者,可直接报京兆府。”
胖婶腰杆一下挺直。
“都听见了吧?以后谁再说念安年纪小,撑不起一家铺子,我把这块匾摘下来让他自己读。”
沈念安把门板一块块卸下。
案板已经由刘铁手派人重新刨平,墙上的刀架也换了新木。她将剔骨刀、斩骨刀与切肉刀依次摆好,动作熟练得像从未离开过。
念慈搬来自己的小矮凳,拿湿布擦柜台。
“姐,我把放钱的匣子也找出来了。以前剩下二十三文,我一文都没花。阿芸姐姐给我买糖,我也没拿铺子的钱。”
“做得好。”
沈念安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枣。
巷口传来喝彩声。
刘铁手带着六名行会掌柜登门。他没有空手来,身后两人抬着一扇刚宰好的黑猪。
“今日重开,行会送一扇肉。你若嫌礼重,便当是三十四家铺子补给柳河巷的开张货。”
沈念安看过猪皮与肉色。
“肉好,我收下。银子按行会价算,不能让送猪的人吃亏。”
刘铁手板起脸。
“你替行会把景和三十二年的账送进户部,三十七家破产养猪户已经能领补偿。若连一扇猪都不肯收,外人会说通州屠户不懂报恩。”
孙掌柜在旁边笑道:“会长来前便说了,你若坚持给钱,他就坐在铺子门口不走。今日街坊都等着买肉,你总不能让一个老头挡生意。”
沈念安看了一眼门外排起的长队。
“那便收下。下次行会缺人分肉,叫我过去帮工。”
刘铁手神色这才缓和。
“这还像句行内话。护国令能挡官差,行会牌能挡同行。往后谁在肉行里压你的价,三十四家铺子一起去找他算账。”
第一刀落下,猪肉沿脊骨分开。
刘铁手站在旁边,仍忍不住盯着她手腕。几个月前,他以为这孩子只能凭灵巧做出三刀分猪。如今再看,她落刀比以前更稳,既省力,也没有多伤半寸好肉。
孙掌柜咂了咂嘴。
“会长,您那天下第一刀的旧牌子,该摘了。”
“早该摘了。”刘铁手并不恼,“我五十二岁输给十一岁的孩子,丢的是我自己的脸。她若再练十年,丢脸的便是全天下屠户。”
肉铺从午时忙到傍晚。
念慈负责收铜钱,胖婶帮着包肉,阿芸在后院熬骨汤。陆九也从国子监赶来,抱着一摞写好的红纸,替铺子标明肉价。
陆九把最后一张贴正。
“猪肉每斤四十二文,排骨四十八文,内脏另算。你刚开铺便比行会价低两文,不怕亏?”
沈念安擦净刀。
“今日开张,少两文算街坊贺礼。明日恢复原价。”
念慈抱紧钱匣,认真补充:“只便宜一天。陆九哥哥若明日来买,也不能少算。”
陆九屈指敲了敲她额头。
“我替你写一下午价牌,你还要收我的钱?”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念慈捂着额头,“胖婶教的。”
众人笑成一片。
天色暗下后,最后一块肉卖完。沈念安刚要合上门板,巷口便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徐三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招呼。他先看过铺子两侧,确认无人跟踪,才快步进门。
沈念安见他鞋底沾着城外黄泥,放下门板。
“出什么事了?”
徐三压低声音:“沈姐,城外有陌生人在打听你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