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头,甲字三帐住的全是男人,让个姑娘挤进来算怎么回事?”高瘦伙头兵先开了口,“她若夜里丢件衣裳,明日全营都说我们手脚不净。”
旁边的胖兵跟着摆手:“乙帐也没空。我们六个人加两口锅,连翻身都得轮着来。沈验看有兵部特派的名头,该让军需营给她单开一帐。”
营头脸色难看:“大营总共就这些帐,八百军士还没住满,哪来的空帐给她?你们只需腾一个铺位,谁敢乱碰东西,按军法处置。”
“军法能管手,管不住闲话。”一名老伙头兵蹲在灶边削木柴,头也没抬,“小姑娘住男人帐里确实不妥。棚旁还有几块旧毡布,搭个窝棚先凑合一夜,明日开拔后再看怎么分。”
庞虎的亲兵站在营口,冷眼等着结果:“将军说了,不给特例。沈验看若嫌窝棚苦,现在还能回京。”
沈念安接过营头手里的铺位木牌:“我住伙头棚旁边。给我两块毡布、一捆干草,算营中配给,不必占别人的铺。”
营头皱眉:“夜里风大,灶棚旁又有泔水沟。你真病了,耽误的还是押粮行程。”
“窝棚朝东搭,背风。干草离沟三尺,不会返潮。”沈念安已经走向旧木料,“我只住一夜,明日随队扎营再重新分帐。”
高瘦伙头兵见她真要自己搭,反而有些不自在:“我们没赶你睡露天,只是男女有别。你若去求庞将军,军需营那边或许能挪半顶帐。”
“庞将军说不给特例。”沈念安挑出三根结实木杆,“我也没准备求。”
她个头不算高,搭顶棚时够不到横杆。营头想叫人帮忙,沈念安已经把两只粮箱叠在一起,踩上去系紧麻绳。
伙头兵们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有人觉得她逞强,有人怕伸手后被讹上闲话,最终谁都没有靠近。
只有削柴的老兵将一把木楔推过来:“风口的绳结撑不过半夜。木楔钉进地里,再把毡布压住。北上的风比京城硬,窝棚散了可没人替你捡刀。”
沈念安接过木楔:“多谢。怎么称呼?”
“赵大勺。”老兵继续削柴,“伙头营管灶,没人喊名字。你若真会杀猪,明日便知道这口饭有多难吃。”
高瘦兵嗤笑:“赵叔,你还真信她能杀?京城那块匾额怎么来的,全营都听过十几个版本。有人说她三刀分猪,也有人说是皇上为了赏翻案功劳,给小丫头撑脸。”
沈念安把最后一根木楔钉稳:“明早有活猪,刀口会说话。现在争,浪费力气。”
高瘦兵被堵得脸上一热:“我叫梁顺,负责烧二号灶。明日你若把猪骨砍得全是渣,别怪我把肉退回去。”
“可以。”沈念安铺好干草,“若骨头没有碎渣,你把二号灶的火候表告诉我。”
梁顺愣住:“烧火哪有表?添几根柴全靠手感,你一个屠户问这个做什么?”
“肉切得再好,火不对也会坏。”
赵大勺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过去半年没有正经屠户,伙头营杀猪全靠斧砍,肉块大小不一。大块不熟,小块发柴,庞虎为此骂过十几回。小丫头进营先问火,至少知道灶上不只靠刀。
窝棚搭好时已近黄昏。沈念安把刀箱放在头侧,行囊垫在干草下,只留一角薄毯盖身。她没有嫌泔水沟有味,也没要求人守夜。
庞虎巡营经过,脚步在棚外停了片刻。
亲兵低声说道:“将军,要不要让军需营腾地方?她若冻病,兵部追问起来麻烦。”
庞虎看着那三根钉得极稳的木杆:“她自己选的地方,便让她住。明日若能按时起身,算她过第一关;若起不来,派车送回京。”
他说得冷硬,离开前却让亲兵把窝棚旁积水的沟挖深半尺。亲兵跟随多年,知道将军并非真想折腾一个孩子。他只是怕这个名声太大的小掌柜受不了军中苦,又因圣命不敢开口回去。
夜里三更,伙头营鼾声四起。
两道人影从甲字三帐摸出来。一人手里拎着只死老鼠,另一人压着笑声。
“扔进去便走。她明日若吓得大喊,庞将军自然知道京城名人住不得军营。”
“别闹过头。那三把刀都在她枕边,真醒了怎么办?”
“一个小丫头还能拿刀追你?白日装得稳,夜里见到老鼠还不得哭。”
死老鼠被顺着毡布缝隙扔进窝棚,落在干草上。
沈念安睁开眼,没有起身。外面的脚步故意放轻,却还是踩断了两根细草。一个人左脚拖地,另一个鞋底粘着灶灰,都不是梁顺与赵大勺。
她等人走远,才用布包起死老鼠。
老鼠死了不到半日,脖颈被夹断,皮毛干净,没有腐坏。扔鼠的人只是想吓她,并未下药。
沈念安重新躺下。明日卯时点火,她不准备为这种事少睡半个时辰。
天刚蒙亮,梁顺抱着柴走出营帐,第一眼便看见窝棚门口挂着一张完整鼠皮。四只小爪也被处理干净,正迎着晨风轻轻晃动。
“谁干的?”梁顺头皮发麻,“昨夜有人往她棚里扔老鼠?”
沈念安从棚里出来,将洗净的短刀收入鞘中:“两个人。一个左脚旧伤,一个昨夜进过一号灶膛,鞋底有松木灰。”
几名伙头兵下意识低头看鞋。
角落里,一个矮兵悄悄把左脚往后缩。另一个人的鞋边正沾着灰白色木灰。
沈念安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告状:“鼠皮挂一日,谁取下来,谁便承认是自己扔的。明日开拔前若还在,我会交给营头查夜岗。”
矮兵梗着脖子:“一只死老鼠而已,你凭什么说是我们?军营里到处都有老鼠,自己钻进棚也说不准。”
“自己钻进来,脖子上不会有捕鼠夹留下的双齿印。”沈念安把剔骨刀放到案上,“你们若觉得好玩,今晚可以再扔。只是下次别浪费一张完整皮子。”
周围顿时响起低笑。这回笑的全是那两个想捉弄人的兵。
赵大勺走到鼠皮前,看了眼从腹部到后腿的一线刀口。皮没破,筋膜也刮得干净。这种小东西比猪更难剥,稍重一分便会断腿。
“别看了,抬猪。”他转身喝道,“庞将军辰时用饭,今日杀两头。谁再磨蹭,肉老了自己去挨骂。”
两头活猪被赶进木栏。梁顺抱来砍骨斧,故意放在沈念安手边。
“军中没有你肉铺那些细案板,猪也没提前饿食。”梁顺看着乱叫的猪,“你若真能分,今日二号灶的火都告诉你。”
沈念安没有拿斧。她抽出自己的窄背刀,摸过猪颈与脊线,又看向两口冒烟的大灶。
“先说火。两口灶分别烧什么木,昨夜余炭有没有清?”
梁顺抱起双臂:“猪还没杀便问灶。你先把肉切出来,再看自己有没有资格管火。”
赵大勺将一只空木盆放到栏边,沉声提醒:“庞将军最厌肥肉浮汤。今日要炖两百人的肉,你这一刀若分得慢,午饭便得延时。”
沈念安挽起袖口:“不用等午时。半个时辰,两头猪全部入盆。”
庞虎的亲兵恰好走进伙头棚,听见这句话便扬起眉。
“将军让我来盯第一顿饭。沈验看,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