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军粮账不归本次押运核对,刘镇守若有公事,应当请庞将军与郑副官一同到场。”
“孙书吏身上还有伤,今晚不能饮酒。你回去告诉刘镇守,军需营入夜还要点车,他未必抽得出一个时辰。”
“若这顿饭非吃不可,至少把去处与时辰报给中军,免得有人借机挪动车册。”
赵大勺把热粥放到孙文绍帐前,三句话说得守门书吏脸色发僵。
孙文绍在帐内换衣,听见后掀开帘子。
“赵老兵,我去哪里核账,还轮不到伙头营管。刘镇守与我交接四十车粮,发现旧账有异,请我过去询问合情合理。你若担心我吃酒误事,便把粥带回去,不必在这里守着。”
赵大勺端起木盘:“我只负责送饭。孙书吏不吃,我便拿给巡夜军士。至于您去哪里,自有郑副官记。”
孙文绍冷笑:“你跟着沈念安查了几日粮,真把自己当成军需副官了?军中讲身份,也讲规矩。伙头兵越过中军盯书吏行踪,传出去同样可以问罪。”
“我不懂军需规矩,只懂人走了,饭便不能一直放在风里。”赵大勺转身离开,“孙书吏回来若饿,锅里还有陈谷粥,正好让您尝尝安丰镇的粮。”
孙文绍脸色沉了下来。
那袋陈谷始终没有上报,却像根刺留在伙头营。沈念安没有借它发难,反而让他更不安。她大概已经判断出陈谷产地,只等进入石门粮台核对仓土。
今晚必须让刘广把后面的痕迹清干净。
入夜半个时辰后,孙文绍坐着刘府马车离开粮场。
沈念安正在伙房切萝卜。安丰镇给粮队拨了两筐冻菜,外层看着完整,里面已有不少烂心。她把能吃的部分削下,坏处单独装盆,免得军需营事后按整筐重量追究。
陈小满从窗边探回头:“孙文绍真去了刘府,只带一个书吏。郑副官让人记了时辰,没有阻拦。咱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们谈什么?”
梁顺把他拽到案边:“你当刘府是灶棚,想进便进?刘广掌着三百守军,院墙内外都是他的人。你若趴窗被抓,孙文绍正好反咬咱们偷听地方军务。”
“那便什么都不做?”陈小满压低声音,“四十七袋粮刚对不上,他们晚上便关门喝酒,谁都知道有问题。”
沈念安把萝卜切成厚片:“知道有问题,与抓到证据是两回事。今晚不去刘府,先查孙文绍的辅车有没有动。”
赵大勺赞同地点头:“他敢赴宴,说明辅车已经清过。你们只在远处看车轮印,别翻车厢,也别碰封条。若守岗突然换人,马上回来。”
三人还没走出灶棚,刘府伙房便派人来借刀。
来人是个胖厨子,抱着一只没收拾干净的羊腿,满脸为难。
“府里的剔骨刀崩了口,刘镇守又要添一道羊肉。听说押粮队有位天下第一屠,能不能借把刀,再帮我们把羊腿拆开?宴席催得急,耽误一刻,小人便要挨罚。”
梁顺警惕地问:“府里那么多厨子,连羊腿都不会拆?”
胖厨子苦着脸:“会拆,可这头羊太老,腿骨长歪了。硬砍会碎,端上桌不好看。我们不要沈验看进正院,只去后厨窗边处理,做完便送她回来。”
赵大勺看向沈念安:“这事可以不接。刘府借刀是假,想看你会不会靠近宴席才是真。”
沈念安擦净手:“去。后厨与正厅隔着院墙,我只拆羊腿,不问别的。若拒绝,他们反而知道咱们在防着。”
胖厨子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小人只管厨房,前院说什么都听不见。拆完以后,我再送一包热饼给伙头营,绝不让您白忙。”
刘府后厨离粮场不远。
沈念安带着赵大勺同行。蒋伯磨好的备用剔骨刀很锋利,羊腿放上案板后,她只摸了两次便找到歪斜关节。
胖厨子看得惊叹:“难怪京城给您挂天下第一屠的匾。我们砍半日的羊腿,您三刀便能拆开。刘镇守若知道这手艺,怕是还要请您去前厅分整羊。”
“不去。”赵大勺把骨头装盘,“她脚上有伤,拆完便回营。你们若还缺人,去集市找蒋伯,他才是安丰镇的屠户。”
胖厨子不敢再劝,端着羊肉去了前厅。
后厨窗户正对着一条侧廊。
刘广的亲兵守在廊口,前厅门窗紧闭,连送酒的仆役都被挡在外面。一个时辰里,里面只添过两次热水。
赵大勺洗着刀,声音很低:“他们不是在核旧账。真要看账,至少会让书吏进出取册。孙文绍带来的那个人一直守在门外,里面只有他和刘广。”
沈念安将羊筋收进木盘:“看见便够了,不必靠近。”
话音刚落,前厅侧窗被推开一条缝。
刘广先探头看了眼走廊,随后关上窗,又把一只蓝布包递到孙文绍手里。
布包不大,落入掌中却往下一沉。
孙文绍掂了两次,确认分量,直接塞进宽袖。刘广又指向北面,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孙文绍摇头,伸出四根手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一下。
赵大勺立即低下头:“别看了。亲兵正在往后厨来,咱们现在只是在切菜。”
沈念安转过身,刀刃落在萝卜上,粗细没有半点变化。
刘广的亲兵进门时,第一眼便看向两人方才站的位置。
“羊腿已经拆完,为何还不走?”
胖厨子赶紧解释:“赵伙头帮小人切配菜,沈验看又把歪骨分开了。前厅若要熬汤,骨头不会带碎渣,最多再过半刻便能送上。”
亲兵拿起木盘翻看,确认里面只有羊肉和萝卜,才冷声说道:“府中今晚谈军务,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前厅。活做完便回粮场,不许在院中停留。”
赵大勺笑着应下:“我们只认锅,不认军务。刘镇守给不给孙书吏添酒,跟伙头营没有关系。”
两人离开刘府后,谁也没有提那只布包。
陈小满在灶棚等得着急:“看见什么没有?孙文绍是不是收了刘广的银子?”
赵大勺把羊骨放进锅里:“今晚只看见一条老羊腿。你若敢出去乱说,我便让你啃到天亮。”
沈念安检查过三号锅夹层,确认油纸仍在原处。
半夜,孙文绍回到军需帐。袖中布包已经不见,随行书吏手里却多了一份盖着安丰镇印的旧粮台通行文书。
第二日清晨,刘广亲自来到中军帐。
“安丰镇已为粮队补足柴草、豆料与修车木料。前方狼牙岭昨日又落过雪,修路营最好等地方向导探清再走。庞将军一路急行辛苦,不如让全队在镇外休整两日。”
刘广话音刚落,蒋伯便气喘吁吁地跑到伙头营外,身后还跟着五头刚赶进镇的活猪。
“沈家姑娘,商队一下送来五头猪,我这双手两日也杀不完,你肯不肯再帮老头子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