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队的黑骡不肯走了!”
喊声从营地北侧传来,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守兵拉着缰绳往后退,另一人举刀挡在牲口前。
庞虎从中军帐冲出:“所有人不要散开,先看狼在哪里!”
郑闵已经带人赶到后队。他蹲下查看那匹黑骡,骡子的后腿外侧被咬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蹄弯往下淌。地上散着几撮灰毛,伤口边缘还沾着狼涎。
“不是黑骡,是右列第六车的驮马。”郑闵抬头说道,“后腿筋伤了,站不稳。”
孙文绍急匆匆赶来:“将军,昨夜已经加了火,狼群仍能靠近,说明后队守备有疏漏。卑职建议把受伤的马立即牵出车阵,免得血腥味引来更多狼。”
赵大勺听见便骂:“牵出去给狼送饭?你这主意倒省柴。”
孙文绍脸色一沉:“牲口若走不了,便会拖慢整队。将军不能为了保一匹马,让八百人跟着停下。”
庞虎摸过马脖子,马匹疼得直抖。
“修车营先卸套具。”他下令,“郑闵,把伤腿抬高检查。若筋断了,今日便处理掉,肉分给全营。”
那匹马像是听懂了,猛地挣扎起来。两名军士险些被拖倒。
沈念安从伙头车上跳下来,左脚落地时疼得一麻,却没有停。
赵大勺追在后面:“你下来做什么?这里不缺验粮的。”
“马肉能不能吃,要先看伤口和腹腔。若只是外伤,肉可以留。”
“军医会看。”
“军医看人,不一定分得清马肉哪一处受挤压。”
庞虎看见她走来,没有阻拦,只让军士按住马头:“沈念安,你脚伤未好,别逞强。若只是验肉,交给军医便是。”
“我不逞强。马若已经不能走,早点处理,能少浪费一车豆料。”
庞虎沉默一息:“处理。”
军士牵马离开车阵,固定在一棵枯树旁。马匹后腿发软,腹部不断起伏。沈念安让人递来温水,先摸过马鼻和眼膜,又按住腹侧。
郑闵问道:“能吃吗?”
“没有疫症,也没有腹胀。后腿外伤重,臀肉有一片淤血,不能入锅,其余部位可以分。”
孙文绍站在几步外,听到这句,忍不住说道:“一匹军马,至少三百斤。若按她说的分,皮、骨、肉都要记清,谁来担这笔损耗?”
沈念安回头:“孙书吏可以先写。”
“我只是提醒,军需营每日已经有牲口损耗册,不必另开一栏。”
“那便把受狼咬伤写进原册。若不写,明日少一匹马,孙书吏又要说它自己走失。”
郑闵看了孙文绍一眼:“记上。马号、车号、受伤时辰,都写清楚。”
孙文绍没有再争。
他看着沈念安蹲在马旁,忽然想起安丰镇那四十七袋粮。这个孩子处理每件事都不急着定罪,却会把马号、车号、袋数一项项留下。只要她活着到黑水关,军需营的烂账便会从车上一路跟进军镇。
庞虎命人搭案。
沈念安没有拿军中厚背刀,而是让赵大勺取来一把剔骨刀,又将马头偏向背风处。
陈小满站在旁边,脸色发紧:“沈验看,马还活着。”
“所以要快。”
“它会不会疼?”
“会。你若不想它多疼,就别让人按错位置。”
她说完,抬手在马颈下摸准血脉。第一刀落下,动作干净,没有多余拉扯。马匹猛地扬蹄,郑闵和两名军士同时压住缰绳。
“稳住头,不要压脊背。”沈念安说道,“伤腿已经不能用力,压住它只会让淤血扩散。”
赵大勺赶紧调整位置:“小满,去叫四个人来抬腿。别碰伤口。”
陈小满跑出几步,忽然回头:“沈验看,您手上有血。”
“马的血,不是我的。快去。”
第二刀顺着颈后落下,刀口贴着骨缝往下。沈念安的手腕没有发抖,剔骨刀沿着肌肉分界推进,几乎没有碰到骨头。
围在旁边的军士渐渐安静。
他们杀过羊,也处理过冻死的牲口,可从没见过一个小姑娘用这样轻的力道下刀。刀尖每一次转向,都像提前知道骨头会在哪里停。
第三刀落下,马匹的皮肉顺着关节分开。
赵大勺吸了口气:“好快。”
“不是快,是少走刀。”
沈念安将坏掉的臀肉单独割下:“这处淤血不能吃,丢进深坑。其余肉分成四份,前队、后队、伙头营和修车营各一份。皮送军需营,骨头留着熬汤。”
孙文绍忍不住开口:“军马皮要入军需库,马肉也要按军粮损耗发放。你没有权力替各营分。”
庞虎转头:“本将给她的。”
孙文绍声音一顿。
庞虎走到案边,亲眼看着沈念安将一条完整的腿肉剔下,肉面平整得没有碎骨。
“这是第几匹马?”
郑闵答道:“右列第六车,马号乙七。”
庞虎看向沈念安:“你以前处理过马?”
“没有,猪的骨头与马不同,但关节位置能看。”
“你倒是敢说。”
“若看不清,我不会下刀。”
庞虎没有再问。他转身朝后队走去,开始重新安排火圈。
孙文绍盯着案上的马肉,脸色越来越沉。军士们看沈念安的眼神已经变了,先前只是把她当会验粮的小掌柜,如今连军马也能在她手下迅速分开。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若没有庞虎护着,根本走不到黑水关。可庞虎显然已经决定护她。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这一次,声音离营地更近。
所有人抬头望向荒坡,只见雪线后露出两点幽暗的光。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眼睛缓缓亮起。
“狼群没有走。”郑闵拔刀出鞘,“它们闻见马血了。”
庞虎厉声下令:“点火,把马肉全部搬进内圈。弓手登车,所有人不得单独离开篝火。”
赵大勺抓起粗盐袋:“肉还没腌,怎么搬?”
沈念安将最后一块马肉放进木盆,抬头看向那片黑沉沉的荒坡。
“先煮汤。”
“现在?”赵大勺愣住。
“北境粗盐能压住腥味。干姜放进去,汤味会传得更远。”
赵大勺听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变:“你想用马肉把狼引到火圈外?”
沈念安擦净刀刃:“狼来了,咱们总不能只等它们挑马。”
庞虎回过身:“今晚谁掌锅?”
沈念安把盐袋递给赵大勺,声音清楚:“赵叔掌锅,我告诉您怎么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