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骑哨回报，十里外已经能看见定远堡烽台。城门外有人列队，人数不少，暂时分不清是迎粮守军还是流民。”
“车队收紧，前后距离缩到半丈。所有封条再验一次，弓手不许上弦，免得定远堡守军误会。”
“孙文绍，把交接文书准备好。今日谁敢临时改车号，本将先扣人，再进堡。”
庞虎骑马传完命令，整支粮队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是北上第三十日。
荒道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随着车队靠近，城墙轮廓逐渐从风沙里显露出来。
定远堡城墙高三丈，墙头设有连排箭垛。东侧外墙裂开一道长缝，木架从墙根一直撑到半腰。几面军旗被风吹得发硬，颜色已经褪成灰黑。
陈小满站在伙头车上，伸长脖子说道：“这么大的军镇，城墙怎么裂成这样？安丰镇的城墙破，好歹只守三百人。定远堡有五千驻军，朝廷不该先给他们修吗？”
郑闵骑马从旁经过，沉声说道：“定远堡位于三条北境商道交会处，正面挡着草原骑兵。墙裂了可以先用木架撑，粮若断了，五千人连三日都撑不住。”
赵大勺眯眼看向城门：“门外排队的不是流民，全穿着军衣。”
“军衣颜色不对。”沈念安坐在车尾，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有人穿棉甲，有人只穿单衣。队形也散，没有带兵器。”
郑闵勒住马，抬手遮了遮风沙：“确实是守军。他们为何全挤在城外？”
前方骑哨很快回来。
“将军，城门外共有四百余名定远堡军士。堡中说今日应当发粮，各营都派人来等。有人已经等了两日，城中军仓只剩少量麸皮，发不出整袋粮。”
庞虎脸色骤沉：“兵部粮册上写得清楚，定远堡旧存军粮足够支撑到本月二十。今日才十六，怎么会只剩麸皮？”
骑哨咽了下口水：“堡中管仓的人说，上月有三批粮没有按数送到。军士每日口粮已经减到四成，许多人两日只喝一顿稀粥。”
孙文绍赶到前队，听见这话便说道：“定远堡驻军五千，日耗极大。地方军仓若私自多发，不能算在本次押粮队头上。将军最好先按交接数入库，免得堡中把旧亏空推给咱们。”
庞虎转头盯住他：“粮车还没进门，你便替自己撇清了？”
“卑职只是提醒。定远堡缺粮已久，人心容易浮动，交接必须更谨慎。”
“本将当然会谨慎。”庞虎按住刀柄，“所以安丰镇少掉的四十七袋、荒村井里的陈谷、黑水关旧牌，全要一并交给定远堡守将。谁的账亏了，让他当面解释。”
孙文绍眼神微沉。
他原本指望粮队到定远堡后，由堡中接应直接按总数签收。谁知城外聚了四百多名饥兵，事情已经压不住。只要这些人看见粮车，军纪随时可能崩散。
饥兵若抢粮，封条会破，车位会乱，沿途暗记也会失去效力。
这场乱局未必全是坏事。
孙文绍压低声音对书吏说道：“让军需营守住辅车，优先护交接册。若外面有人冲车，不要与定远堡的人动刀，只管记损耗。”
书吏听懂了他的意思：“粮袋若被抢散，浅蜡袋也会混进去。”
“被饥兵拆开的袋子，谁还能证明封口在哪一站换过？”
另一边，沈念安已经收起竹筒。
旧骡铃挂在小青马颈下，随着马步轻轻作响。她低头检查刀箱，赵大勺却将盖子按了回去。
“今日不杀猪，也不剔骨。城外几百双眼睛都盯着粮，你别露刀。”赵大勺神色严肃，“饿急的人看见屠刀，未必先问你是谁。”
沈念安看向后方的灶车：“伙头营还有多少熟食？”
“马肉汤只剩半桶，炊饼不到一百张。那是全队午间的口粮，连城外饥兵一成都不够分。”
“不要开桶。气味会把人引来。”
赵大勺点头：“我已经让梁顺用湿布封住桶口。可车一靠近，他们早晚会闻到粮味。”
庞虎命传令兵沿车阵高喊：“定远堡已经在前，全队加速半里。任何人不许脱队，不许私下递粮。进堡后统一开灶，谁先动粮袋，按军法处置！”
军士们齐声应令。
粮队开始加速，车轮卷起大片黄尘。
城门外的饥兵也看见了他们。
最初只有前排几个人站起来。随后，四百多人同时挤向官道。有人扶着长矛，有人拖着空粮袋，还有人连鞋都没穿稳。
“粮来了！”
“朝廷的粮队到了！让开，先让伤营领粮！”
“什么伤营？我们前营三天没见米，今日再不发粮，值夜的人连城墙都爬不上去！”
守门校尉带着几十名军士挡在前方，急声喝道：“全部退到界石后！粮车没有验收入库，谁敢靠近便记军棍。许将军已经下令，今日一定开仓！”
一个眼窝深陷的老兵举起空碗：“昨日也说今日开仓！我那一伍十二个人，早上只分到半碗麸皮。粮就在眼前，还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越来越多饥兵往前挤。
庞虎抬手让粮队减速，对城门校尉喊道：“先把人带回营！两千多辆车不能堵在城外。只要定远堡交接无误，今日便能卸粮！”
校尉满头是汗：“庞将军，他们饿得走不动，叫不回去了。您先拨十车粮进城，哪怕煮一锅稀粥，也能把人稳住。”
孙文绍策马靠近：“交接印还没盖，不能先拨。若十车粮进了城却无人认账，沿途损耗谁来担？”
城外饥兵听见“不能先拨”，情绪越发激烈。
有人拍着空粮袋喊道：“粮车都到了，还拿印压我们！守城时怎么没人问印？箭落下来时，难道还要先盖章才许躲？”
庞虎脸色一变：“传令，车阵停下！”
命令刚传到中列，城门旁突然有人摔倒。后面的人看不清前方，仍在往前推。木制拒马被挤歪，最外侧一排饥兵冲过了界石。
赵大勺抓紧缰绳：“沈丫头，下车，躲到灶车里！”
沈念安却看见最前方那个饥兵扑向粮袋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缺口木碗。
下一刻，拒马轰然倒地，百余名饥兵朝粮车涌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