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押运旧例,伤马和瘦马留在军镇处理,能养的补进驿站,不能养的记损耗。”
“这次粮队走了三十日,伤废的有二十一匹。除去还能拉轻车的九匹,明日要处理十二匹,庞将军已经让军需营准备过秤。”
“你若想留马肉,最多挑出两匹。其余肉要分给各营,马皮、马骨也得入册,不能全归伙房。”
赵大勺把修车营送来的牲口条递给沈念安。
沈念安看完车号:“十二匹全杀,只够全堡吃两顿。留下五匹换活猪,开春后能多得几百斤肉。”
伍瘸子正在刷锅,听见后差点把木刷掉进水里:“拿军马换猪?军需营那群人连一张马皮都要记三遍,孙文绍不会答应。”
“马已经完成押运,留堡以后也要吃豆料。”沈念安在纸上写下五个马号,“这五匹没有伤筋,只是掉膘。草原牧民有草料,养一个月便能恢复。对他们来说,瘦马比半大猪值钱。”
赵大勺凑过来看:“你想用五匹马换几头?”
“三头半大猪,再要两袋粗粮。”
伍瘸子瞪大眼:“三头猪养到开春,最多也就四五百斤。五千人分下来,每人连一两都不到,怎么够吃?”
“整肉分营轮食,骨头和板油进总伙房。”沈念安放下炭笔,“每日粥里添一点油,肉汤按伤营、巡哨营、修墙营轮换,能撑一个月。猪还能吃麸皮、烂菜和刷锅水,不必全用好粮养。”
赵大勺越听越觉得可行:“马杀了只剩两顿,猪养活以后还能长肉。两袋粗粮先留作猪料,不碰守军口粮,这笔账算得过来。”
“军马归朝廷,谁敢拿去换?”孙文绍站在门外,语气发冷,“沈验看会分肉,便真把自己当成军需官了?五匹马少说值几十两银子,三头半大猪连一半都不值。”
沈念安把五个马号推过去:“这是待处理牲口,按军需折损价,每匹不足三两。堡外活猪难买,不能照南边市价算。”
孙文绍拿起纸看了一眼:“折损价只是入册价,不能用来私换。况且牧民来路不明,马到了他们手里,若被草原游骑征走,谁承担资敌之责?”
伍瘸子冷笑:“瘦得肋骨都能数清,草原骑兵骑它上阵,怕是跑三里便要下马背着它。”
孙文绍没有理他:“此事必须报兵部,拿到回文才能换。庞将军无权处置军马,许将军也无权用朝廷牲口换猪。”
庞虎从院外走来,身后跟着许青山。
“本将有没有权,轮不到你定。”庞虎接过马号纸,“十二匹马原本就要留给定远堡。军需册写明,由当地折价处置,所得皮肉归堡中补给。”
孙文绍躬身道:“将军可以处置,却不能随意低价交换。卑职是怕回京后账目说不清,连累押运营。”
许青山看完五匹马的伤情记录:“三头猪太少。”
孙文绍眼底微松,以为他要否掉此事。
许青山却继续说道:“五匹马能不能换到四头猪?再要两袋粗粮,牧民多半不会同意。”
沈念安回答:“先按三头谈。若猪小,换四头;若猪已经过百斤,三头足够。粗粮必须要,定远堡不能拿军粮养猪。”
许青山盯着她写下的估重:“你没见过猪,怎么知道能不能养活?”
“看眼睛、蹄子和腹部。冬日猪容易受寒,若买回带病的,三日便会死。”沈念安收起纸,“我跟着去看。”
庞虎皱眉:“你额角刚伤,脚也没好。换猪让郑闵带屠户去便是。”
“定远堡只有伍叔懂杀肉,没有人懂挑活猪。五匹马换错一次,后面没有第二批马能用。”
伍瘸子挠了挠脸:“我年轻时杀过猪,养猪的门道确实不熟。看肥瘦还行,看病怕是要靠沈丫头。”
孙文绍见许青山已经动心,再次说道:“堡外牧民聚居点离城二十里。昨日狼群刚袭粮队,今日便让验粮人出堡,出了差错谁负责?”
郑闵从许青山身后走出来:“我带八名骑兵护送。沿途是定远堡巡哨范围,若连二十里都护不住,守城营可以全回家种地。”
他的右肩仍不能用重力,左手按刀却很稳。
孙文绍转向庞虎:“沈念安还要核对入仓粮袋。她离堡半日,谁来验浅蜡封口?”
沈念安说道:“今日只验前四百车,昨夜已经列出车号。郑副官的亲兵照表核对,发现封蜡颜色不符便单独扣下,不必开袋。”
孙文绍目光一紧:“车号表在哪里?”
“公册里。”
他当然知道公册里只有抽验号,没有完整暗记。沈念安当众说得如此坦然,反倒让他无法追问。
许青山抬手止住争论:“换猪可以,五匹马必须先过秤。牧民姓名、聚居点、马号、猪数全部写进交接册。郑闵带十个人出堡,日落前回来。”
“孙书吏若觉得账不清,可以一起去。”庞虎补了一句,“沿途每换一根缰绳,都由你亲自落笔。”
孙文绍脸色微僵:“卑职还要整理入仓副册,无法离堡。”
庞虎冷笑:“方才还怕账目说不清,如今让你看着换,你又走不开。你的规矩倒是只拦别人。”
许青山看向副将:“从堡仓取五根新缰绳,再备一袋盐砖。牧民若肯多换一头猪,盐砖可以添进去。”
副将应下后,伍瘸子已经兴奋起来:“我去收拾东边猪圈。旧木栏还能用,屋顶补两块毡便不漏风。烂菜叶也别倒了,全留着拌麸皮。”
赵大勺拍了拍他:“猪还没进门,你先把圈占上了。若牧民不肯换,你今晚只能住进去。”
“沈丫头亲自去挑,空手回来才怪。”伍瘸子把肉库钥匙塞进她手里,“等猪养肥,第一扇肉一定挂进这间库。”
次日天刚亮,五匹瘦马在堡门前过秤。每匹马的重量、毛色和旧伤都写进两份册子,郑闵与定远堡副将分别盖印。
孙文绍站在城墙上,看着沈念安把屠刀、磨刀石和一小包粗盐装进马背布袋。
旧骡铃仍挂在伙房门边。
他盯着那只铃,低声吩咐身旁书吏:“她出堡以后,找机会把铃取下来。”
城门下,郑闵抬手传令:“开门,去草场换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