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将军若要问今日猪肉去了哪里,分肉册已经交给伍叔。七十六斤净肉、二十一斤骨、九斤板油,内脏另记,肉皮尚未过秤。”
沈念安走进议事厅,没有往上首坐。
“若要问换马账,郑副官与定远堡副将各有一份。五匹马的毛色、伤势与重量都写明,巴图送的奶干也单独列过。”
许青山抬手指向右侧木椅:“我不问猪,也不问马。你额角伤口还没长好,坐下说。议事厅没有军需营的人,这壶水也是我让亲兵烧的。”
沈念安看了一眼门外。
副将亲手关门,两名守兵站到三丈外。窗缝能看见交接仓方向,孙文绍正带着书吏搬册,离这里不算远。
她坐到木椅边缘,背没有靠上去。
许青山提起粗陶壶,给她倒了一碗温水。
“定远堡缺茶,只有白水。今日你让我的兵吃到肉,这碗水算我个人谢你,不入伙房账。”
“水也出自军井。”
“那便记我明日少领半碗。”许青山把水推过去,脸上没有笑意,“沈念安,我请你来,只问一件事。你看到的军粮数,和孙文绍报上来的数一样吗?”
屋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一块木炭裂开,火星落进灰中。
沈念安端起碗,没有喝。
许青山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那只手能用窄刀拆开整猪,也能从一堆车辙里挑出短重粮袋。可她此刻捧着一碗水,像个谨慎过头的账房。
他没有催。
沈念安也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孙书吏,将军正在询问伙房用粮。交接副册送到外间便可,不必亲自进去。”
孙文绍停在院门外:“卑职听说沈验看也在。今日六百车已经实称完毕,正需要她核对封蜡。许将军若问完伙房的事,请让她尽快回仓。”
许青山声音不高:“告诉他,验粮的人还没吃晚饭。定远堡再缺粮,也没让人饿着肚子替军需营对册的规矩。”
副将将话传出去。
孙文绍站了片刻,只得把副册交给守兵。离开前,他朝紧闭的厅门看了一眼。
从沈念安换猪回堡开始,许青山对她的态度已经变了。五千守军因两片薄肉便将她当成自己人,这份信任比一枚入库印更麻烦。
议事厅内,许青山等脚步声走远,才重新开口。
“你防我很正常。孙文绍是兵部派来的人,庞虎是押粮主将,我只是接粮的守将。粮若少了,最先担责的便是定远堡。我要拿你手里的数补堡中旧亏空,也说得过去。”
沈念安抬眼:“许将军会吗?”
“我若会,今日便按孙文绍的总数签收。少掉的粮算进堡仓,过两个月再报鼠耗与霉损,五千人依旧只能喝麸皮。”
许青山靠进椅背,声音透出疲惫,“我没有让你告密,也不需要你替我指认谁。我只想知道,我的兵到底还能吃几天。”
沈念安把水碗放下。
“今日已实称六百车,后面的车还没全部进仓。现在算出的数会变。”
“我等得起。哪怕只说前六百车,也比孙文绍那张总册可信。”
“将军若知道数不对,会怎么做?”
许青山看着她:“先压住消息,再把缺口按每日口粮摊开。粮够五十日,我便按四十五日发。粮只够三十日,我就提前让巡哨营减马料,派人去西边换粮。守将连仓里有几粒米都不知道,谈什么守城?”
沈念安没有立即相信。
许青山今日可以为五千守军问粮,明日也可能为了保住定远堡,将沿途缺口推给押粮队。军粮暗账一旦交出去,她便失去一张底牌。
许青山看出她的迟疑,取出一枚定远堡仓印,反扣在桌上。
“这枚印只要盖下去,孙文绍报多少,定远堡便收多少。可我今日一辆车都没有总签,只按十车一组盖临时验印。你应该明白,我已经把退路留给你,也留给自己。”
“临时验印可以作废。”
“所以正印放在这里。”许青山把双手摆到桌面,“今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拿不走。你若仍不信,可以不说具体数字,只告诉我差得多不多。”
沈念安问道:“多少算多?”
“超过五十袋,定远堡下月便会少一营十日口粮。超过一百袋,入冬后的巡哨范围要缩三十里。若超过两百袋……”
许青山停了一下。
“北墙遇到草原骑兵,伤营可能没有粮等到换防。”
沈念安垂下眼。
粮车一路北上,账面上的短重从来不只落在纸上。安丰镇的空车、荒村井底的陈谷、定远堡那些捧着薄肉片发抖的手,都在替缺掉的粮承担后果。
她终于开口:“公开竹筒里只有菜谱。”
许青山眉头微动:“孙文绍一直盯着的那个?”
“他盯得太紧,里面不能放账。安丰镇之后,完整车号藏在旧骡铃里。今日出堡前,我把纸取了出来,重新核过前六百车。”
“骡铃现在在哪儿?”
“伙房门边。里面已经空了。”
许青山心里压着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孙文绍几次去伙房找东西,显然没有得手。这个十四岁的姑娘早将所有人的动作算在前面,连诱饵都分了两层。
沈念安解开斗篷领口。
贴身衣襟内侧缝着一只细窄竹筒,比腰间装菜谱的那只短一半。她挑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和数片窄竹条。
许青山坐直身体:“这是全部暗记?”
“到定远堡以前的车号、换车次数、浅蜡封口与抽验重量都在这里。进堡后的实称数另记,今日才补到六百车。”
“还有谁看过?”
“赵叔知道我有账,但没看过全部。郑副官只看过抽验表,庞将军见过其中几次短重。”
许青山盯着摊开的薄纸。
上面没有多余文字,只有车号、袋数与长短不一的记号。外人拿到未必看得懂,沈念安却能将每一道刻痕对应到沿途粮台。
他伸手想拿,又在离薄纸半寸的位置停住。
“你念,我听。”
沈念安抽出第一片竹条,声音平稳。
“从清河驿开始算,孙文绍报入车粮袋总数,比我实见的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