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墙第二段顶住，别让他们贴到墙根！”
庞虎站在垛口后，右手挥着马鞭，左手攥住盾牌边沿。
“弓手换位，第一排射马，第二排压住举梯的人。谁敢追出墙门，本将先砍了他的腿！”
草原骑兵从北坡涌出，人数远过前一拨。前方骑手举着湿毡盾，后面跟着扛木梯的人。箭雨压过来，城墙上的火盆接连被打翻。
许青山抓住一名传令兵。
“把南墙押粮军调三十人到西段，东段留两百弓手。庞虎若受伤，郑闵接他的令。”
传令兵刚转身，庞虎肩头便中了一箭。
箭杆从右臂外侧穿进，箭尖扎入盾缝。庞虎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折断箭杆，血沿着手臂流到指尖。
“将军，先下墙！”
“下什么墙！”
庞虎甩开扶他的军士，抬起左手指向东段。
“那边的木梯快搭上来了，滚木往右推。弓手别看我，谁挡住箭孔，谁便给草原人让路！”
许青山望见他的右臂，眉心压紧。
“庞虎，箭头还在肉里。”
“肉里有箭，墙上还有敌人。沈姑娘在墙下，叫她过来。”
“不行。”
“许青山，你若把我按下去，东段便少一个传令的人。军令在这里比胳膊重要，快叫她！”
许青山看了一眼东墙。三架木梯已经抵住女墙，守兵用长枪往下捅，草原人踩着同伴肩背往上爬。
“郑闵，护沈姑娘上墙。只到西侧箭楼，别让她靠近垛口。”
传令兵跑下石阶。
城墙下的救护点刚支起来，沈念安正在给一名摔伤兵固定小腿。郑闵冲到她面前。
“庞虎中箭，要你上墙止血。救护点交给许六斤和陈小满，重伤往内堡送。”
沈念安抬头：“箭从哪边进？”
“右臂外侧，箭杆折了，箭头还在肉里。”
“人还能抬弓吗？”
“他还能喊。”
“那便先看他喊到哪一步。”
郑闵咬牙：“战场上别挑话。跟我走。”
沈念安把木板交给陈小满。
“腿固定以后查脚背脉。许六斤，胸腹受伤的人先送内堡，头颈别歪。每过十个人，派人来报。”
“沈姑娘，若伤员太多呢？”
“按呼吸分。能喘的先保命，断骨的先固定，已经昏过去的交给黄军医。”
她拎起药箱，跟郑闵冲向城阶。棉甲裹在身上，跑动时肩头沉得发酸，脚下却没停。
东墙上，庞虎一脚踹翻攀墙的骑手，右臂的血已经浸透衣袖。
“盾牌往前顶！”
他抬脚压住一架木梯，朝身后的军士吼道：“滚木别砸自己人，沿梯口推，推下去再补第二根！”
郑闵把沈念安送到垛口后。
“就在这里看，箭头若取不出，马上退。”
“我知道。”
庞虎听见动静，转头便骂：“谁让小丫头上来的？这里落箭，连老兵都得低头！”
沈念安蹲到他身旁：“你还骂得动，说明气没断。把手臂抬起来。”
“先别管我，去看那边那个，腿断了！”
他指向东二段。一个守兵从梯口摔下来，腰背撞在城砖上，双腿抽动几下便僵住。
沈念安看了一眼，转回庞虎身旁。
“他有人看。你若失血太多，东墙少一个会喊的人。”
“本将少一只胳膊也能喊。”
“箭头碰着血脉，你连喊半句的力气都留不住。”
庞虎还要争，沈念安已经剪开他的袖口。箭头扎在肱骨外侧，倒钩没入肉中，血流得急，伤口边缘却未喷血。
“箭杆折断时你动过右臂？”
“拔箭前抬过盾。”
“抬得多高？”
“够砸死两个登墙的。”
沈念安按住他上臂：“郑闵，取木板。先固定肘部，别让他再抬。”
庞虎瞪眼：“固定了，本将怎么传令？”
“用左手。”
“左手拿鞭不顺。”
“那便让郑副将替你喊。”
庞虎盯着郑闵，咬住牙：“把弓手调到东三段，别让他们从墙影下靠近。”
郑闵立刻转身传令。
沈念安用酒水冲洗箭口，血沿着棉甲下摆滴到城砖。她伸出两指探进伤口，摸到箭头位置。
庞虎额角青筋跳动，仍在盯着墙外。
“箭头贴骨，倒钩朝上。若硬拔，肉会撕开。”
“取不出来便割。”
“你忍得住？”
“本将挨过草原人的弯刀，区区一支箭算什么。”
“待会儿若手臂抽动，箭头会割到血脉。郑闵，把他左肩压住。”
郑闵按住庞虎，庞虎立刻骂道：“轻些！老子还要看墙！”
沈念安用细刀沿箭杆切开伤口，刀尖贴着箭头边缘一点点探入。庞虎手背压出青筋，左手仍指向东墙。
“东二段，三人一组。有人上梯便用叉杆，别只靠长枪。石块往梯尾砸，砸人不如砸梯。”
他每喊一句，守兵便跟着动。草原人的第一架木梯被推翻，第二架刚搭上墙头，便被两名军士合力掀下。
箭头终于露出。
“现在取。”
沈念安示意郑闵按紧，铁夹卡住箭头，向外旋出。庞虎咬住一截箭杆，肩膀仍抖了一下。
“别动！”
沈念安手腕压住伤口，铁夹再转半圈，箭头带着血肉退出。
庞虎吐掉箭杆，盯着她手里的箭头。
“这箭上有黑油。”
“箭杆外层涂过油，箭头却干净。不是毒箭，油是防冻裂。”
庞虎看向城外：“他们备了过墙用的长梯，攻城前便知道东墙石沟的位置。”
“墙下有人给他们看路。”
庞虎的脸色变冷：“孙文绍？”
“现在只说明有人熟悉堡防。”
沈念安压住出血点，缝合两针。庞虎看着她落针，忽然低声道：“你在墙下教人治摔伤？”
“教了两个人。”
“多教几个。今日落墙的人比中箭的多。”
“你先下墙。”
“本将还能站。”
“右臂伤口会裂。”
庞虎抬起左手指着城外：“那便用左手守。东墙未退，本将不退。”
许青山赶到垛口，身上沾着碎石。
“庞虎，带二十人去西段。东二段交给郑闵。”
庞虎刚要答应，东墙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三名守兵连同半截木梯跌落，砸在临时救护点旁。
沈念安抓起药箱，翻过女墙缺口。
“沈姑娘，别跳！”
郑闵伸手只捞住她棉甲后摆。沈念安借着力道落到墙阶，脚下还未站稳，便朝城墙下喊道：
“陈小满，先看摔下来的三个人，谁还能喘，谁先抬到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