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粮仓,还是先救人?”
郑闵站在火墙前,手里盾牌被烧出焦痕。西侧粮仓外,干草卷着火舌往屋檐上爬,仓门前堆放的空木箱已经烧裂。
沈念安指向石墙后的担架。
“重伤员先送内堡,能走的人去提水。粮仓不能全烧,可人也不能留在火里。”
赵大勺扛着湿麻袋冲来:“伙房还能抽出二十个人。水缸不够,南井得开封。”
“开封。让人排成两列,井边取水,墙根倒水。别把水全泼在火头,先压住仓门两侧。”
郑闵朝传令兵挥手:“照她说的做,再调修墙营过来!”
火星顺着风卷过来,落在粮仓外墙。庞虎带着十名军士从东段赶到,右臂吊在胸前,左手拎着一只湿毡袋。
“谁敢说本将不能灭火?”
郑闵看着他:“您回来做什么?”
“东段暂时压住了。粮仓烧了,五千人的饭从哪里来?难道靠你们啃城砖?”
庞虎一脚踢开着火的木箱,抬手将湿毡压到仓门上。火焰顺着毡边窜起,燎得他眉毛发卷。
“水呢?都愣着看本将烤熟?”
军士们提桶奔来。
沈念安冲到粮仓侧面,抓住一名押粮军士。
“仓内有多少袋?”
“按册三千六百二十袋,昨晚入仓三千三百一十二袋。”
“仓门开过几次?”
“只开过一次,搬粮入仓时孙书吏的人清点过。”
沈念安看向门缝。
火势从右侧烧入,粮仓里已经传出麻袋爆裂声。
“仓门不能全开。先从南窗掏袋,能搬多少搬多少。”
押粮军士面露难色:“南窗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人。”
“拆掉窗框。袋子不要扛,沿地面滚出来。”
庞虎听见,立刻喝道:“拆窗!三人进仓,四人接袋,烧破的袋子另堆!”
军士抡起木锤,窗框很快塌下。浓烟从窗洞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许六斤抱着湿布跑来:“沈姑娘,伤员已经送走十五个,剩下的轻伤兵全在提水。林照脸上的伤要换布吗?”
“先等火压下去。烧伤怕沾灰,拿干净软布盖住,别来回揭。”
“他问还能不能回墙。”
“告诉他,能把水桶提稳再说。”
许六斤跑开,陈小满带着一队轻伤兵推来水车。有人脚上缠着布,走路一瘸一拐,仍咬牙往墙根倒水。
火光照在庞虎脸上,他眼睛被烟逼红,扯着嗓子骂:“谁把干草堆在粮仓边上?军需营是养马的,还是养火的?”
一名押粮军士回道:“干草是孙书吏让人堆的,说要给运粮马添料!”
“把孙文绍给本将押来!”
传令兵刚要走,郑闵按住他。
“孙书吏在内院,许将军已经下令封院。”
庞虎抹掉脸上的灰:“封院便不能叫人?让他站在院里听粮仓烧,听清楚每一袋粮是怎么没的。”
沈念安从南窗里滚出一只粮袋。麻袋外皮已经发黑,袋口被火烧断,里面露出一层焦黄豆粒。
她用刀割开袋底,粮粒滚了一地。
“这袋装得太轻。”
押粮军士急道:“火烧过,漏了粮,自然轻。”
沈念安捻起几粒豆子,抬手放到未烧的粮袋旁。
“烧过的豆子会焦,袋里这些还硬。袋底有二次缝线,里面填过草屑。”
庞虎靠近:“你说这是空袋?”
“半空袋。外层装了少量粮,搬动时能听见响。真正的粮在入仓前已经换走。”
押粮军士脸色骤变:“可册上有封记。”
“封记只封袋口,袋底没人查。”
庞虎看向身后:“把所有烧破的袋子单独堆起来,别让军需营的人碰。”
郑闵招来两名军士:“你们守住南窗,袋子出一只记一只。”
火势终于被压住,粮仓右角塌了一半,屋梁砸破三排粮架。水汽混着烟灰往外冒,地面铺满湿粮和烧裂的麻绳。
庞虎站在仓门前,盯着黑洞洞的仓角。
“清点。”
军士们分成数队,将烧毁麻袋拖到空地。三百袋粮食被判定损毁,剩余粮袋重新封口。
孙文绍终于被押来。他换了件干净外袍,衣角却沾着灰,身后跟着两名军需吏。
“庞将军,粮仓起火时,卑职正在内院核对伤员名单。军需营已经派人救火,损失数目也由副册记下。”
庞虎抬起左手,指向那堆黑袋。
“副册记了多少?”
“烧毁三百袋,另有十七袋受潮,待天亮重整。”
“主册呢?”
“主册在许将军手中。”
庞虎上前一步:“那你凭什么先报数?”
孙文绍神色未变:“军需营每日都有副册,粮仓出入由我负责。火势虽急,账不能乱。”
沈念安蹲在黑袋旁,割开第二只袋底。
里面又是草屑。
第三只,草屑。
第四只,仍然只铺了薄薄一层粮。
押粮军士低声道:“这几袋也是空的。”
孙文绍的眼皮轻轻一跳。
沈念安站起身:“三百袋里,至少六十袋已经被换过。”
庞虎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烧掉的是袋子,袋里原本便缺粮。六十袋装的是草屑和薄粮,实际损失少于账面。”
孙文绍立即上前:“沈验看只凭几只破袋,便说军需营偷换粮袋,未免太草率。火场里麻袋受损,底线断裂很常见。”
“底线缝了两次。”
沈念安举起袋底,针脚清楚落在火光里。
“而且袋口封蜡未裂,底部却换过。孙书吏若说这是火烧后的裂口,便请你当着众人的面,把其余烧袋全割开。”
孙文绍看着那道缝线,掌心渗出冷汗。
他早知道沈念安会查袋,却没料到火场里仍能认出二次缝线。更麻烦的是,烧毁记录已经被他取走一部分,余下六十袋原本准备等粮车离堡后再补进副册。
“火场危险,清点交给军需营便好。”孙文绍退了一步,“沈验看还要守伤营,何必在这里耽搁?”
庞虎冷笑:“你急着接手,倒像怕本将多看两眼。”
许青山从粮仓后方走出,手里捏着一册湿透的簿子。
“怕看的东西,自然要多看几遍。”
孙文绍脸色变了。
“将军,您为何拿着军需库旧册?”
许青山将簿子递给沈念安。
“这是昨夜从郭成旧屋搜出的残页。上面记着六十袋粮的调换号。”
沈念安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被火燎去半边的数字上。
孙文绍盯着那页残账,喉结动了动。
“将军,此账已经烧毁,不能作为凭证。”
“账虽烧了,袋底的针脚还在。”沈念安将残页合上,“孙书吏,您说六十袋该算进损失,还是从损失里扣掉?”
孙文绍尚未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巡哨兵翻身下马,跪在许青山面前。
“将军,东墙外捡到一只烧焦的木匣,里面有半张纸,纸上写着粮袋调换号。可另一半刚被人拿走。”
沈念安抬起头,望向孙文绍的衣袖。
孙文绍袖口沾着一缕新鲜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