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镇的军牌,怎么会在东沟?”
杜川把铁牌递给许青山,手背上还沾着河泥。
“属下查过车辙,车从东沟进来,朝北走了三里,又折向黑水河。路上有四辆车的印子,其中一辆车轮断过,车旁留下了拖痕。”
许青山翻看铁牌:“安丰镇属万安城辖地,军牌落在这里,说明押粮队里有人和那边的军马往来。”
“也可能是草原人捡来的。”刘广被两名亲兵押在帐门外,听见这话便急忙开口,“铁牌上沾着泥,谁都能捡到。将军若因这块牌子定我的罪,军中上下都不会服。”
杜川转头喝道:“闭嘴!”
刘广咽下后半句话,视线却往沈念安身上扫。
沈念安走到许青山身旁,捏住铁牌边缘。
“牌子上的泥还湿,东沟昨夜落过雪,泥水刚从河滩冻住。它落地的时间不会太久。”
杜川问:“能断出谁拿过吗?”
“看牌背。”
牌背有三道细痕,边缘留着油亮的指印。铁牌原本挂在军马腰侧,长期摩擦会把棱角磨圆。如今背面的划痕很新,像有人用刀尖刻上去,刻完便急着塞进泥里。
沈念安把铁牌交还许青山。
“军牌是留给接头人的记号。拿到牌,便知道车队从哪条路来。”
刘广猛地抬头:“沈协理懂什么军牌?这东西也许只是某个逃兵丢的。”
“逃兵会把牌埋在河滩?”
刘广语塞。
许青山命人把刘广带下去,随后看向沈念安。
“你在安丰镇见过这种接应?”
帐外风雪压低了灯火,沈念安垂下眼,将手指藏进袖中。
“见过一队押粮车。车上封记完整,进镇后却少了两成粮。镇里的粮商早已备好空袋,押车的人也认得他们。”
“你当时为什么没说?”
“当时只想活着离开安丰镇。说出这件事,谁会信一个屠户家的孩子?”
许青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
“你该早点告诉我。”
“将军会派人去查吗?”
“会。”
“查到粮商,粮商便会供出押粮人。押粮人再把孙文绍和刘广牵出来。”沈念安抬头,“可孙文绍一旦知道有人追查,第一件事便是灭口。如今他刚被关,军需营又封了,事情还来得及查。”
许青山皱眉:“你觉得现在还不能动孙文绍?”
“能动他,不能让他知道咱们手里有多少东西。”
杜川听懂了,压低声音:“留着他钓后面的人?”
“他若知道东沟已经暴露,后面的人会舍掉他。若让他以为,只是刘广被俘兵指认,后面的人还会等消息。”
许青山盯着沈念安。
她说得很轻,语句却一层层落在要害上。这个孩子站在风雪里,棉甲裹得臃肿,脸色被寒气冻得发白,手背还有缝伤留下的红痕。偏偏她看人时,像在看一只已经剖开的野兽,骨头、筋脉和血路,全摆在眼前。
杜川心里发紧。
他原先只当沈念安手稳,能替伤员治腿。如今看来,她连人心里的路也能摸出方向。这样的孩子,若被孙文绍知道,怕是活不到援兵抵达。
许青山把铁牌收入袖中:“你想怎么做?”
“先问刘广,他知道我听不懂草原话。让他以为俘兵只说了粮道,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要装作不懂?”
“我只听懂几个字。”沈念安看向帐内的俘兵,“他说出刘广,是他自己猜出来的。将军若现在审我,我只能说这些。”
杜川忍不住问:“你要瞒将军?”
“我瞒的是外头的人。将军若真想查账,今日搜到的东西足够用。”
许青山没有生气。
定远堡缺粮,草原骑兵压城,堡内还藏着卖粮的人。此刻每一句话都可能传进敌营。沈念安若把所有线索摊开,孙文绍会咬死不认,刘广会推责,真正的接头人则会立刻撤走。
他点头:“从现在起,东沟只说挖出三只空箱。安丰军牌交给我,谁问都说没找到。”
“将军,军牌若被刘广看见,他会猜到东沟已经查穿。”
“所以先让他猜错。”
许青山掀开帐帘,命人把刘广带进来。
刘广跪在火盆旁,双手被麻绳捆住。杜川将三只空木箱的消息说了一遍,刻意没提军牌。
刘广松了口气,抬头道:“箱子里装过粮,草原人沿河取走,和我毫无关系。军中车队每日都要经过东沟,谁都能留下痕迹。”
“你去过东沟吗?”许青山问。
“押粮时走过一次。”
“哪一天?”
刘广答得很快:“三日前。”
沈念安看着他:“三日前下过大雪,东沟的浅滩被冻住。车轮从那时起便会留下深印,你为何说只去过一次?”
刘广眼神微动:“我只是听人说过。”
“谁说的?”
“押粮军都知道。”
“那便把押粮军叫来,问他们谁见过你。”
刘广沉默下来。
许青山走到他面前:“你可以继续推说听闻,也可以说出接头的人。你每多拖一刻,孙文绍便多一分活路。你若替他扛下去,等草原人攻破定远堡,你猜他们会先救你,还是先烧掉你知道的路?”
刘广脸色阴沉:“将军想套我的话。”
“我在给你一条活路。”
“杀人灭口的人,向来只看嘴严不严。您以为草原人会放过一个被俘的押粮副手?”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沈念安端起药碗,递给俘兵,余光却扫过刘广。
刘广知道草原人会灭口。
他和草原人见过面,而且清楚对方处理内应的手段。
帐外传来鼓声,城墙方向又起了敌袭。许青山转身吩咐杜川守住俘兵,自己带人登墙。
沈念安没有跟出去。
她把竹筒藏在棉甲内层。竹筒口被细线缝在腋下,衣料磨着伤口,走动时会牵出细细的疼。那里面的残页暂时交不得。
只要许青山知道她掌握了全部线索,孙文绍一系便会把她列为最先处理的人。
她如今能用的身份只有伤营协理、屠户女儿、一个被军中护着的孩子。这个身份能让她靠近粮仓,也能让对手低估她。
沈念安重新替俘兵查看腿伤。
老卒蹲在旁边低声问:“沈姑娘,您真的只听懂几个字?”
“草原话我听不全。”
“刘广方才露了怯。”
“他怕的不是审问。”
老卒抬头:“那他怕什么?”
沈念安看向帐门外。
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城墙上有人奔跑,箭簇撞在木盾上。远处火光照亮了半边雪坡,许青山的军令接连传来。
“他怕草原人知道东沟断了。”
老卒怔住。
沈念安将俘兵的药碗放回木案,手掌压住棉甲侧缝。
竹筒贴在肋下,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要等回京,再把这条粮道交给能接住它的人。定远堡守军缺粮,许青山守城已经耗尽心力,眼下撕开这条暗线,只会逼得内奸先动手。
帐外忽然传来刘广的喊声:“沈姑娘,您既然看出东沟有粮,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懂?”
沈念安回头。
刘广不知何时挣开了半截麻绳,正被杜川一脚踩住手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念安棉甲下方,像是想透过层层布料,看见那支竹筒。
“你身上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