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谨人在车里,先别开北门。”
“他若真是万安城的信使,外头那批粮便有了来路。可他若被绑在车里,押车的人就未必是援军。”
“把车队留在壕沟外,弓手上墙,谁敢靠近车门,先射马腿。许将军,派人取一袋粮,我要看袋底。”
沈念安话音落下,许青山已经抬手下令:“北门不动。杜川带四人验车,先查车轮、押牌和粮袋。庞虎守门,听见车里有人喊,也别放车进来。”
北门外,何校尉骑在马上,举着一面万安城军牌。
“许将军,赵谨就在车里,他身上还有求援文书。你若迟迟不开门,草原人绕到北坡,车里的人便活不成了!”
庞虎站在女墙后,左手扶住垛口,喝道:“把赵谨推出车来,让本将看一眼。”
何校尉笑了一声:“赵谨受了伤,手脚都被捆着,如何推出来?先开门,军医自会救人。”
“万安城送粮,连个验车的规矩也忘了?”庞虎抬刀指向车队,“把车头横过来,卸一袋粮,验过再谈。”
何校尉的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平常:“雪地里卸粮,袋子受潮,谁来担责?”
沈念安站在城墙下,盯着那六辆空车。车辙深浅各异,实粮车的轮印却只留下一道。车队走过冻地,马蹄落点也很奇怪,前排马匹步子整齐,后排两匹马却总往右偏。
她抬头:“许将军,车里藏过人。”
许青山看向她:“凭什么?”
“空车车轴新换过,轮槽里还卡着麻绳。粮车装满以后,车轴会往下压,轮印不会这么浅。何校尉带来的六辆车,装过重物又卸了下来。那批重物不是粮。”
杜川已经带人赶到壕沟边。他用刀背敲过车厢,第三辆车的底板传出闷响。
“里头有夹层。”
何校尉猛地勒马:“许青山,你这是查援军,还是故意拖延军粮?”
“把车门劈开。”许青山下令。
押车兵抬弓搭箭,何校尉也抽出腰刀:“谁敢动粮车,我便以军法处置!”
庞虎咧嘴:“你一介校尉,拿谁的军法压我?”
杜川抡刀砍下,车厢底板裂开。夹层中露出一只木箱,木箱里装着干草,草下裹着十几把短刀和一捆火绳。
北门上几名守兵倒吸一口凉气。
何校尉拨马便走。城头弓弦齐响,箭矢钉进他马前的雪地。战马受惊扬蹄,将他掀落下来。庞虎带人冲出门洞,几下便将押车兵按住。
许青山走到木箱前,掀开第二层夹板。夹板下藏着一张薄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开门。
沈念安取过纸,指腹捻过纸边:“这是孙文绍的笔法。”
许青山侧目:“你见过他的字?”
“军需册、押粮副册,还有东院木匣里的纸,都有同样的撇尾。纸上这两个字写得急,墨迹未干透,写字的人昨夜还在堡中。”
何校尉被亲兵押到城门下,仍在挣扎:“我是万安城校尉,许青山,你擅自扣押援军,等白将军到了,你担得起吗?”
“白将军何时出兵?”
“援军就在后面,天亮前便到。”
“既然在后面,你为何带十七人先行,还用空车藏刀?”
何校尉闭了嘴。
沈念安走到第三辆车旁,用刀尖挑开粮袋底部。袋中豆粒滚出一地,底层铺着干草,草里藏着细碎黑炭。
赵大勺从城内赶来,盯着那几袋粮:“又是空袋?”
“只剩一层豆。”沈念安捻起一粒,放到掌心,“这批粮装车前便被掏空,炭灰用来遮掉霉味。真正的粮车还在后面。”
许青山看向北坡:“草原人等的不是粮车,是城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号角。北坡雪线后冒出十几匹骑马,骑手举着火把,朝壕沟疾驰。
庞虎喝道:“关门,弓手准备!”
城门轰然合拢,何校尉被按在门内。他看着远处骑兵,脸色终于变了。
沈念安回头:“把他和押车人分开审。先问谁接应,谁负责烧门。”
“沈姑娘,”赵大勺从后方跑来,“伙房只剩一头猪。”
沈念安看向那辆空车,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伤兵。
“杀了,炖汤。”
赵大勺愣住:“全堡只剩这一头,若今日吃完,明日便连肉味也闻不着了。”
“今日的伤兵未必等得到明日。”
赵大勺低下头,接过她手里的刀:“我去烧水。”
屠宰棚里,最后一头猪被抬上案板。四十多双眼睛隔着木栅栏望过来,没人开口催她。
沈念安挽起袖子,刀锋落下,血顺着木槽流进桶里。
陆续有人送来木盆。伤兵只分到指甲盖大的一块肉,骨头全被丢进锅里,汤水稀得能照见人的脸。
赵大勺端起一碗,喝了两口,咂了下嘴:“比我在灶户时喝的盐卤强。”
沈念安看着锅里浮起的油花,手里的刀迟迟未放下。
赵大勺把碗递回去:“你也喝。”
“先给重伤员。”
“他们喝过了。”
“那便给黄军医。”
赵大勺盯着她:“丫头,锅里还剩几碗。”
沈念安接过碗,抿了一口,把碗放到木案上。
城外,草原骑兵撞上拒马,箭雨落在北墙。城内,最后一锅肉汤被一碗碗分尽。
沈念安看着空锅,对许青山道:“从今日起,堡里只剩水和草根。”
许青山攥紧了刀柄:“我知道。”
“若援兵明日还不到,伤兵先断粮。”
“我会想法子。”
“将军,法子得落到锅里。”沈念安抬眼,“再拖一天,守城的人连拉弓的力气也剩不下。”
许青山没有接话。
城墙外,何校尉被押进东院。远处草原营地重新升起三道烟柱。
沈念安走出屠宰棚时,北风卷过墙角,树皮被一只粗糙的手剥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