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挂在每个哨位。谁看见手指变成这三种颜色,便按图处理。”
“守兵识字有限,图上的字未必看得懂。”许青山拿起粗纸,指向旁边的小人,“这几行字太密,站在风口也看不清。”
“那就少写字,多画动作。”沈念安抽过纸张,“红色代表还能保,黑色代表先停手,起泡的部位要隔布包住。”
“颜色一冻便变,火光下也容易看错。”
“所以图上标位置。指尖、脚趾、耳朵,先看这三处。”
陈老三从旁边拿来三块木片:“把图画在木片上,纸贴在墙上容易湿。木片能挂在哨门内侧。”
“木片太重,烽火台上风大,挂绳会断。”
“那便用油布包住。”赵大勺把一块猪皮放到案上,“灶房的油布还能裁出几张。”
沈念安看向他:“裁成掌大,四角打孔。”
赵大勺立刻明白:“方便挂绳,也能挡雪。”
许青山站在旁边,眼看几句话间便定下做法,心里有些发紧。军医署里这些人原本各管一摊,烧水的嫌军医麻烦,军医嫌伙头兵碍手。沈念安一来,木板、细布、猪筋线和油布全有了用处。
她手里的每样东西,都像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冻伤分三层。”沈念安把三块木片排开,“轻的发冷发麻,中等起泡,重的发黑。轻伤隔布保温,起泡处别挑,发黑处别烤。”
陈医官问:“为何不能烤?”
“冻伤处感觉迟,火近了也未必知道痛。皮肉烧坏,后面更难救。”
方医官接道:“那便用温水?”
“水温先用正常手背试。冻伤手脚感觉迟钝,直接伸进去,容易烫坏。”
赵大勺举手:“若伤兵两只手都冻了,谁来试水?”
“用未受伤的手背。若两只手都伤,叫旁人先试。”
赵大勺把这句话写在木片背面。
陈老三扫了他一眼:“你倒记得快。”
“我记得慢,守兵便得多挨一顿罪。”
堂里沉默了一下。
沈念安取出炭笔,在粗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指涂成三种颜色,旁边画着火盆、温水、猪油和布带。
“第一步,把手脚移到避风处。”
“第二步,隔布保温,别直接贴火。”
“第三步,起泡处用干净布盖住,等军医来。”
“第四步,发黑处先记时辰,别自行剪皮。”
陈老三问:“为何要记时辰?”
“颜色会继续变,军医赶到时,得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发黑。”
“守兵未必会写字。”
“那便画太阳和月亮。白天画一道,夜里画两道。”
许青山拿着炭笔,按照她说的添在图旁。
沈念安看了一眼:“画得太小。”
许青山手一僵。
赵大勺咧嘴:“许军需,你平日记粮账也这么小?”
许青山把纸推回去:“我改。”
沈念安将木尺放到图旁:“每一格至少一指宽,站在五步外也要看见。”
陈老三抬头:“你连站多远看图都算?”
“哨位风大,守兵戴着皮帽,眼睛离图太近反而看不全。”
白启年站在门口听了片刻,走到案前。
“把图贴到墙上试。”
军士搬来一块木板,靠在正堂外墙。沈念安站到五步外,抬眼看去。
“红色看得清,黑色太淡。”
“用墨。”陈老三说。
“墨遇水会晕。”
赵大勺从灶房端来一碗猪油:“加一点油,炭色能压住。”
沈念安用木片试了试,颜色果然深了几分。她又让人提水泼在木板上,图上的线只模糊了一点。
“油布包外面,木片放里面。”她说,“打开时再看。”
白启年拿起木片,递给许青山。
“送去西营试。”
许青山带着两名军士离开。半个时辰后,他快步回来,袖口上沾着雪。
“西营有三个守兵起了冻伤,照图先移到背风处,再隔布保温。一个手指起泡的兵,原本想拿火烤,看到图后停了。”
陈老三问:“现在如何?”
“颜色没再变黑,军医已经接手。”
赵大勺松了口气:“这图真能挡住人乱动。”
沈念安收起炭笔:“能看懂便有用。”
白启年盯着木片:“还要画耳朵和脚趾。”
“已经画了。”
“再画一份全身图,送到烽火台。”
“烽火台的守兵换得快,图上要写得更少。”
“你来定。”
沈念安重新铺纸。她画了一个人,左耳、双手、双脚分别标出。旁边只留四个字。
先避风,隔布暖。
陈老三看着那八个字,忽然道:“守兵若按图做,军医署每日送来的冻伤会少很多。”
“少一些,便能多救一些。”
白启年没有接话。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简图。图画得歪,线条也不漂亮,却将每一步都画得清清楚楚。
许青山站在门口,望着白启年的背影,心里浮出一个念头。
若这样的图发到北境各处,救下的或许不只是手脚。
沈念安还在画。
她把猪油涂抹在脚趾上的动作画得很慢,旁边补上干布包裹的样子。画到一半,她忽然停了笔。
“猪油要先熬净。”
赵大勺点头:“灶房能做。”
“每个哨位得备一小罐,封口别进雪水。”
许青山连忙记下。
“温水也要备。”
“水容易结冰。”
“那便用陶罐,放在火盆旁,不许贴火。”
“还有呢?”
“干布、油布、细绳。一样也别缺。”
许青山抬头看她:“每个哨位都备这些,数量可不小。”
白启年转过身:“按三个月的军需量备。”
许青山应下,转身欲走,沈念安叫住他。
“把图送到盐道哨位。”
许青山停步:“盐道哨位也归北境军?”
“送去。”
“那里常有商队经过,守兵未必听军医署的安排。”
“图挂在墙上,他们看得见。”
许青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夜里,军医署的长案上堆满木片。陈小满写字,赵大勺打孔,陈老三检查图上步骤,沈念安一张张修改。
白启年进来时,沈念安正把一幅图递给许青山。
“这张送烽火台。”
许青山接过,发现纸角多了一行小字。
“若守兵手脚都冻伤,先救呼吸和胸口。”
他抬头:“冻伤也会伤到胸口?”
“人在风雪里倒下,胸口会闷。先把人移到避风处,再看手脚。”
许青山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她为何把每个细节都画出来。
她算的从来不只是伤口,还算军医赶不到时,守兵能做什么。
白启年拿起一张完整图,指腹压过纸面。
“这套图,明日送到我帐里。”
“将军要看哪一张?”
“全套。”
“你看不懂伤情图?”
“我看得懂兵若倒下,谁还能守城。”
灯火照着沈念安低头画图的身影,白启年看了许久,转身对许青山说道:
“把这套图抄一百份,分发到北境每一座哨位和烽火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