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捡起纸，先朝巷尾看去。
送信人早已离开，雪泥上留着半枚鞋印，鞋底前掌钉了三颗铜钉。京城寻常百姓舍不得用铜钉，常年跑商路的脚夫才会花钱加固靴底。
他把纸揣入袖中，关门进铺。
沈念安正在试念慈昨夜磨过的小刀。熟肉压在案板上，刀刃落下，前半段切得很顺，收刀时略有偏斜。
念慈守在旁边问道：“右边厚的地方还要修吗？我摸过三次，能摸到一点小口。”
“午后再修。第一把刀磨成这样，能用。”
念慈抱着刀去切卤肉，走路都比平日挺直几分。
徐三等她进了前铺，才把折纸放在案板上：“后门捡的。写信的人约我昨日见过一次，他在安丰会馆替商队修车，早年和我在沙口扛过货。”
沈念安展开纸：“他知道多少？”
“魏成礼还活着。三年前魏庭安案发，外头传他带着家眷逃往北方，马车翻进河沟，人和银子全被水冲走。官府捞出两具尸首，衣服里有魏家的路引，众人便当他死了。”
徐三把门边的凳子搬过来，压低话头：“修车匠上月在安丰会馆见到一名皮货商。那人化名陈三，右耳缺了一角，吃饭只用左手。魏成礼年轻时同人抢马，右掌挨过一刀，往后便很少使力。右耳的伤也能对上。”
郑闵从后院走来：“一处伤能仿，两处旧伤很难碰巧。修车匠可见过魏成礼本人？”
“十年前，魏家从青州运铜料，他替商队换过车轴。魏成礼坐在车中骂了半日，因一根轴多收二十文，差点让人砸了他的摊。他记得很清。”
沈念安问道：“皮货商常走哪条路？”
“北方几座城都有生意。宣化、安丰、临清都出现过。他手里养着一支商队，收皮子，也收旧马具。价钱比市面高两成，从来只付现银。”
郑闵拉开北境旧图：“付现银容易避账。收旧马具也有问题。马鞍、铁镫、缰扣都能拆料，数量大了，足够重新配一支马队。”
徐三点着纸角：“更要紧的还在后头。修车匠替他们换车轴时，看见车底藏着夹层。夹层里装的并非皮子，摸着像铁器。陈三的人守得严，修车匠只碰了一下，刀便架上了脖子。”
“他怎么活下来的？”郑闵问。
“他说自己贪小便宜，想偷块好皮。押车的人打了他一顿，扣掉工钱，没再追究。回京后，他听说孙文绍军粮案落案，又在告示上看到魏庭安的名字，这才想起陈三。”
沈念安把纸铺平：“谁让他把消息送到柳河巷？”
徐三摇头：“他只认得我，约我昨夜去城南酒坊。我怕有人跟，绕了两条街才赴约。他起初想卖十两银子，我给了二两，答应消息属实再补。”
“纸是谁写的？”
“酒坊伙计代写。他只会画车轴，魏成礼三个字也认不全。”
郑闵看向后门：“昨夜来送纸的人未必是修车匠。若消息已经当面讲过，他没必要再写一遍塞进门缝。”
徐三的脸色变了：“有人知道我去过酒坊，故意把名字送来，想看铺里如何反应？”
“也可能在催我们查。”沈念安将纸凑近闻了闻，“纸上沾着松脂，北方皮货铺常用松脂封箱。纸角还有蓝色染料，安丰会馆的车牌便涂蓝。”
郑闵拿起纸：“送信人接触过商货，还知道修车匠讲过什么。那人离魏成礼很近。”
前铺传来客人催肉的喊声。念慈应了一句，拿着小刀跑到后院。
“姐姐，熟肉切完了。胖婶说每片一样厚，问我今日能不能多切半斤。”
她看到案板上的名字，脚步停住：“魏成礼是谁？”
“魏家的旧人。”沈念安收起纸，“你去告诉胖婶，熟肉只能按她付的钱切。多要半斤，得再添钱。”
念慈点头离开。
徐三等帘子落下，才继续说道：“掌柜，魏庭安倒了，魏家还有不少人逃在外头。魏成礼若真活着，手里可能藏着魏家的银子。咱们刚查完军粮案，他会不会冲着肉铺来？”
“若冲肉铺来，昨夜便不只送一张纸。”
郑闵按住桌上的北境图：“他在北方收皮货，还搭上军粮走私留下的商路。孙文绍三人落案后，沿线许多私仓与马队失了靠山。谁先把人收走，谁便能接下旧生意。”
徐三骂道：“魏家倒了一次，他们还敢碰北境？”
“银路还在，人也还在。换个名字便能重开。”沈念安看向他，“修车匠眼下住何处？”
“城南骡马店。他怕惹事，今早准备跟车队去临清。我本想拦他，又怕惊动同行的人。”
“让他走。派一个脸生的伙计跟到城门，只记同行车牌，别拦车。”
徐三起身要走，郑闵叫住他：“换掉你的外衣。昨夜有人跟过你，今日再穿同一件，出巷便会被认出。”
徐三低头看了看灰棉袄：“我去后院换。若修车匠和魏成礼一伙，咱们给的二两银子已经进了套。”
沈念安将后门拉开一条缝：“他若替魏成礼做事，便不会只卖一个名字。放消息的人想引我们往北看，眼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徐三刚跨出门，又转过身：“还有一件事。修车匠说，陈三每次进安丰会馆，身边都跟着一个缺两根手指的老头。赵老幺死前最后一次押货，领队的人也缺两根手指。”
郑闵转头看向沈念安：“江四爷一直在查他弟弟的死。”
沈念安盯着图上的北方商道，手指停在宣化府附近。
魏成礼活着，赵老幺的债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