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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卡尺的读数记在桦树皮上之后才直起腰,拿过那挺枪机,用手指缓缓推拉了几下滑动的方向,感受着导轨之间的间隙。

他停顿了几秒,把那块卷了边的桦树皮按平在桌面上,用炭笔的笔尖点在其间的一个数据上,沉声道:“两天。给我两天时间把闭锁和导气系统重新做一套。”

李云龙站在车间门口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烟杆子在嘴边停住了片刻。

“两天就两天。两天后老子再来试枪,要是还卡壳,你这车间的机油老子可就要断供三天。”

他说完转过身去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山路上渐渐远去。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靖宇把那条测完的枪机框放到一边,从图纸堆里翻出一张全新的桦树皮摊平在桌面上,用一块石墨块压住纸角,然后拿起削尖的炭笔开始画图。

他在纸上勾勒出一条新的闭锁面轮廓线。

他决定了,把闭锁面的角度增大一点,同时把配合面的公差重新分配,增大接触面积来补偿加工误差;

同时调整导气孔的孔径位置,把开孔位置稍微后移一小段距离,然后扩大一点孔径,使进入导气室的燃气压力和开始作用的时间点与重新设计的枪机质量相匹配。

他画完最后一笔标注,放下炭笔,把那张图纸拿到灯下对照着先前抄录的数据复核了一遍,才卷起来塞进工作台的抽屉里,然后转身走向那台老旧的脚踏车床。

他用卡尺量了一下材料边缘的厚度,确认留足了余量,然后把它卡入车床的夹具,开始用脚踏板驱动主轴转动。

他拉下风镜,第一刀切下去,铁屑卷曲着从刀刃前脱落下来。

他停下车床,用卡尺复测了一次,然后将工件翻转,开始切削另一侧的型面。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煤油灯的光映在粗糙的岩壁上,风箱偶尔呼出一声低沉的喘息,灯火便被压得微微沉下去,又在灰烬散开后重新撑起那道细长的光晕。

脚踏床那根老旧的木连杆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一刀、一量、一修,每一分力气都落在那些游标和刀刃啃噬出的细小切屑上。

洞外远处的山林中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随即又归于沉寂。

陈靖宇把自己关在车间里,连续六七天没有出来过。

吃住都在里面,困了就在工作台旁边的草铺上歪一两个时辰,醒了接着干。

饭是学徒端到门口他接进去的,有时候端进去的饭到了晚上还没动,硬邦邦地搁在角落里。

他的眼窝陷下去一圈,颧骨凸出来,脸颊削下去一层,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沈若兰来过好几回。

头两回她站在车间门口,隔着防雨布听到里面锉刀和金属摩擦的声音,没有进去。

第三回她端着热粥掀帘子走了进去,把碗放在工作台边上,轻声说了句:“你歇一晚吧,眼睛都熬红了。”

陈靖宇没有抬头,手里的卡尺正卡在一个零件的关键尺寸上,嘴里应了一声“放那儿就行”,然后继续埋头测量。

沈若兰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四回她又来了。

这次她端着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把碗放在工作台上时碰到了摊开的图纸,图纸滑落到地上。

陈靖宇弯腰去捡,她同时也弯腰,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顺势握住了他那根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手指,轻声问他:“靖宇,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咱们以后……”话没说完,陈靖宇把手抽了回去,拿起卡尺继续量那根枪机框的导轨面间距。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手里那把卡尺的钢口一样硬,“枪没弄好之前,我什么心思都没有。”

沈若兰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回去。

她退后半步,声音控制着没有发抖:“你就不能让脑子歇一晚?一晚都不行?你这样熬下去,枪没做好人先倒下了。”

陈靖宇把手里的卡尺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转过身。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上沾着一道机油黑印,声音比刚才高了几个调:“你知不知道前线每天有多少战士因为火力不够死在鬼子的机枪下?我早一天把机枪搞出来,他们就少死一批。你们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沈若兰愣在那里,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胸口起伏了几次,最后声音哽着问了他一句话:“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送饭的,还是碍事的?”

陈靖宇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那根枪机框,嘴角紧绷着,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沈若兰等了几秒钟,等到车间里只剩下引擎皮带的拍打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她转过身,没有端起那碗面,快步走出了车间。

防雨布在她身后落下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沈若兰背着医药箱站在了团部门口。

她的眼圈有些发青,像是整夜没睡,但站得很直,声音也很平稳,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赵政委,我申请调往前线救护队。”

赵刚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

他放下文件看着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

沈若兰说想清楚了。

赵刚试图再劝两句,但沈若兰的态度很坚决,赵刚最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在调令上签了字。

消息传到车间外面的时候,陈靖宇正蹲在脚踏车床前面,用锉刀修整新的枪机框导轨面。

来传话的是赵刚本人。

他站在车间门口,语气平淡地通报了沈若兰调离的决定,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指责,但话中有话:“她申请调往前线救护队,我已经签字了。”

陈靖宇正在锉削的动作停了一瞬,几秒钟后锉刀又重新推了出去,他说了一声“知道了”。

三个字,像那把锉刀在铁面上推过一样平整,没有多余的棱角。

李云龙是在当天傍晚知道这件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