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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警卫员提着马灯来找人,说首长那边让人把晚饭热了第二遍了,陈靖宇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和草屑。

他用树枝修了修地上那幅已经被踩乱的草图,补上一笔标尺刻度的标注后直起腰,弯腰拾起地上散落的图纸卷好,递还给吴所长。

吴所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画着新缓冲机结构的草图没说话,等陈靖宇的身影走出修械所好远,他低头在手电筒的微光下又看了几眼那张草图,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好放进贴身衣袋里。

陈靖宇回到独立团驻地的时候,带回来的东西比去的时候多得多。

三匹骡子驮着总部调拨的无缝钢管、炸药和两台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精密机床,后面还跟着一辆缴获的军用卡车,车厢里装满了各种钢材和工具。

整个队伍在尘土飞扬中驶入山谷,兵工厂的工人们都放下手里的活跑出来看,有人吹口哨,有人围上去摸那些钢管和机床,啧啧称奇。

陈靖宇从马上跳下来,顾不上洗去一路的风尘,先把那批物资清点了一遍,确认数量无误后才让工人们搬运入库。

他在总部修械所获得的那个灵感一直没有消退,那门仿汉阳造的迫击炮虽然问题不少,但轻便迫击炮这个方向本身是对的。

如果能造出一种更轻、更便于携带、适合游击作战的迫击炮,独立团的攻坚火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把想法对李云龙和赵刚说了之后,李云龙当场就拍了桌子:“干!这玩意儿要是能造出来,咱们连小鬼子的碉堡都能隔山打牛!”赵刚则更关心炮弹的产量,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造出来了,炮弹供应跟得上吗?”陈靖宇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材料充足,一个月造出一百发炮弹没问题。

设计工作在当天晚上就开始了。

陈靖宇在工作台上摊开图纸,沈若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削尖的铅笔和一把直尺,按照他口述的尺寸和结构,在纸上画出炮管的剖面图和炮架的分解图。

她画图的准确度和速度都相当不错,她在医学院受过严格的绘图训练,画人体解剖图的功底用在机械图纸上一样精准。

陈靖宇只需要说出尺寸和位置,她就能在纸上画出符合比例的线条,不需要反复修改。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一个说“炮管壁厚减到这里”,另一个就直接在图纸上改出新的剖面线。

设计进度比预想中快了很多。

新的迫击炮设计思路吸取了修械所那门炮的教训。

炮管采用了从总部带回来的无缝钢管,比原来的炮管更薄,在保证膛压承受能力的前提下减轻了整体重量。

整门炮拆卸后可以分解成炮管、底座和炮架三个部分,由两名战士背负行军。

炮弹则采用了新式的尾翼稳定结构,尾翼用薄铁皮冲压成形,焊接在弹体尾部,飞行稳定性比之前的光杆弹体改善了很多。

沈若兰把最后一幅炮架组装图绘制完成之后,他拿起图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说了一句:“明天开始试制样炮。”

话音刚落,洞口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哨兵跑进来报告:“陈技术员,村子外头来了个老先生,说是从上海来的,要找沈医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靖宇的手停在图纸边缘,沈若兰手中的铅笔在指间静住。

她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那双在煤油灯下一直很稳定的手垂在图纸边缘,停了一瞬才放下铅笔,站起来理了理衣角,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看看。”

她迈步走出车间时,脚步节奏均匀,只有撩开防雨布的那只手的动作比平时略显急促。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前,手还搭在那张图纸的边缘上。

他看着防雨布在沈若兰身后落下,重新恢复静止。

沈若兰走出车间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回来。

陈靖宇站在工作台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刚画好的炮架组装图,目光落在洞口的方向。

图纸上的线条还清晰,但刚才那种顺畅推进的状态已经被打断了。

他放下图纸,对旁边的技术员说了一句“我去看看”,然后掀开防雨布走了出去。

他走到村口时,看到的场景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破烂灰布长衫的老人站在那里。

老人的衣服上满是泥污和口子,脚下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用麻绳捆着勉强没有散架。

他的脸瘦削蜡黄,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

沈若兰站在他面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很大,身体微微发抖,但一步也挪不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爸……”

老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他只是张开双臂。

沈若兰扑过去,扑进那个瘦削的怀抱里,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老人的手搭在她的背上,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眼泪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破烂的衣襟上。

父女俩在村口的土路上抱头痛哭,路过的战士和村民都远远地绕开了,没有人上前打扰。

陈靖宇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十几米外,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儿,给那对父女留出足够的时间。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沈若兰扶着父亲的胳膊,带着他往村里面走,经过陈靖宇身边时停了下来,眼眶红红的,但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这是我父亲。他从上海来的。”

沈老先生抬起头看了陈靖宇一眼。

那一眼虽然疲惫,但有一种在长期颠沛中磨砺出的锐利,是搞技术的人看同行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而是快速弯下腰,从自己那双破布鞋的鞋底夹层里取出一张叠得极薄的纸。

纸张被他的体温和汗水焐得有些发潮,边缘已经磨毛了,但他展开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像是捧着什么极其易碎的东西。

他把那张纸摊开在陈靖宇面前。

纸上的内容让陈靖宇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