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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小野从木工组的通铺上无声地爬起来,鞋子提在手里,赤着脚绕过睡熟的工友,贴着墙根溜出门外。

他白天已经踩好了点,隔离墙在核心洞口西侧三十米处,墙高两米三,用碎石和黄泥砌成,墙头插着碎玻璃碴子,但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杈伸过墙头,可以借力翻越。

他摸到树下,把鞋穿上,深吸一口气,双手攀住树干,脚下一蹬,无声地爬了上去。

他蹲在树杈上,借着微光观察墙内的动静,没有固定的岗哨,只有远处洞口有两盏马灯,灯光照亮了一片狭窄的区域。

他正要翻过墙头,右脚抬起来,踩上墙顶一块凸起的石头——

脚踝碰上了一根细铁丝。

铁丝连着几个空罐头盒,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谷里足够传到洞口。

“谁!”哨兵的喝问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小野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有跳下墙逃跑,而是直接从树杈上滑下来,脚尖着地,猫着腰沿着墙根无声地跑回木工棚的侧面。

他从后窗翻进棚里,把鞋子脱下来塞进铺位底下,整个人钻进被窝里,调整呼吸,装出一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模样。

哨兵提着马灯在隔离墙附近巡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树杈上也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只当是山风吹落了什么东西碰响了罐头盒。

但小野回到通铺上之后,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盯着漆黑的屋顶,没有再合上。

他意识到这个地方的警戒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接下来的行动不能再用这种粗暴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赵刚就知道了这件事。

哨兵在换岗时随口提了一句“昨晚好像有野猫碰响了罐头盒”,赵刚没有吭声,但他在当天的保卫科秘密会议上说的话只有一句:“内部可能进了鬼。从今天起,所有接触原料区的人员,一个一个过筛子。明查,暗查,双线并行,不要打草惊蛇。”

陈靖宇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蹲在岔道深处的试验场里,进行新一批稳定剂的小剂量测试。

反应釜里装的是已经完成硝化的代那迈特半成品,需要加入碳酸钠溶液中和残酸,然后才能进入下一道工序。

他往反应釜里倒入配好的碳酸钠溶液,插入温度计,然后退到沙袋墙后面,通过一根长绳索拉动搅拌杆。

反应釜里的液体开始均匀转动,温度计的读数稳定在二十八度。

一切正常。

但几分钟之后,温度计的指针开始缓缓上升。

二十九度,三十度,三十二度,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应釜的金属壁开始冒出白烟,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刺鼻的焦味。

陈靖宇的瞳孔猛地一缩,中和反应应该是放热反应没错,但放热量远不该如此剧烈。

他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存放原料的角落,那袋备用的碳酸钠粉末还放在原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来不及细想了,反应釜的温度已经飙升到四十度以上,白烟变成了浓烈的黄烟,那是硝酸分解的征兆。

他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卧倒”,然后转身扑向沙袋墙后面。

爆炸在下一秒发生了。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碎木屑横扫整个试验场,沙袋墙被炸得向后滑动了好几寸,缝隙中涌出的气浪把陈靖宇整个人掀翻在地。

他的额头撞在一块飞溅的碎石上,立刻渗出血来,右臂也被一块锋利的碎铁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在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了一阵才逐渐恢复。

他趴在沙袋墙后面,忍着剧痛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四肢还能动,然后转头看向反应釜的方向,铁制反应釜已经被炸成了几片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在直径五六米的范围内,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色的浅坑。

沈若兰几乎是飞奔着赶到现场的。

她听到爆炸声的时候正在医疗帐篷里整理药品,手中的药瓶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拎起急救箱就往外冲。

她跑到试验场时,看见陈靖宇坐在地上,半边脸上都是血,右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染透了。

她蹲下来,把急救箱打开,双手开始翻找纱布和碘酒,但动作明显比平时急促,她用力咬了一下下唇,才让自己的手指恢复平稳。

她先用剪刀剪开他的袖管,露出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然后开始清创消毒,用镊子夹出嵌在伤口里的碎石渣。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但手上的动作极稳,每一针缝合都准确到位。

额角的伤口缝了四针,手臂上的伤口缝了六针。

缝完之后她用纱布包扎好,然后蹲在陈靖宇面前,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滴在沾满灰土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她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肩膀微微抖动,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却依旧倔强:“我没哭,是风大迷了眼睛。”

李云龙赶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了一眼被炸成废墟的试验场,又看了一眼坐在担架上正在被包扎的陈靖宇,没有说话,直接转身去了团部,对通讯员吼了一句:“传令下去,全团封锁消息,无关人员一律不准议论爆炸的事。保卫科所有人立刻到团部集合,老子要一个一个查!”

陈靖宇躺在医疗帐篷的临时床铺上,额头上缠着纱布,右臂被固定住不能乱动。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他在脑海中将今天上午的操作过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碳酸钠溶液的配制、反应釜的预温、投料时的温度变化曲线、异常升温的速度和时间点。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帐篷顶上,声音很轻但很稳地说了四个字:“内鬼干的。”

那袋碳酸钠被人动了手脚。

一定是有人在备用的碳酸钠粉末里混入了某种碱性更强的物质,改变了中和反应的平衡点,导致反应失控。

他回想起这几天的点点滴滴,那个自称“魏大锤”的木工,总是在木工组与试验区之间的通道附近转悠,有时候说是来送工具,有时候说是来帮忙修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