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拉火绳,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扫过全场,说了一句:“给我足够的旧炮管和人手,八十天,我交不出一百门,我自己去总部请求处分。”
方案连夜写好,第二天一早就通过通讯员的快马送往总部。
总部的反应很快,两天后回复就下来了。
回复只有六个字:“准予试行,加速。”据说总部的首长们为了这个方案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批了。
陈靖宇拿到批文后,挽起袖子开始干。
他把人分成三个小组,一组负责从各团回收旧掷弹筒管和步兵炮残管,一组负责改造炮管,一组负责铸造炮弹。
蒸汽机从早上一直转到晚上,飞轮卷起的气流吹得工棚里的油灯东倒西歪,没有人停下来。
与此同时,在县城日军指挥所里,山本一木也在铺开一张新地图。
情报显示,石盘沟附近近期有大量骡马和人员的异常调动,一连串的物资运输线正在向那个方向汇聚。
他在那张地图上用红笔重重地圈出了石盘沟的位置,然后放下笔,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对站在旁边的副官说了一句:“这里就是八路军新的兵工中枢。”
他合上地图,站起身走出指挥所。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太行山脊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命令是总部直接下达到独立团团部的。
通信员骑马跑进村口的时候,陈靖宇正在团部院子里跟李云龙说石盘沟那边的情况。
他从石盘沟回来是为了找李云龙协调一批工具和人力,话还没说完,通信员就到了,把一份命令直接递到李云龙手里。
李云龙展开那页纸,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先是皱眉,然后瞪眼,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桌上的茶缸跳起来翻了,茶水淌了一桌面:“三个月一百门?这他娘的开什么玩笑!老子的山洞兵工厂敲了半年才敲出十几门,一百门那得敲到猴年马月去!这不是要人命吗!”
赵刚从屋里走出来,拿起桌上那页湿了半边的命令纸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在桌角上:“既然是总部首长亲自定的数字,说明前线战局确实吃紧了,等不了咱们慢慢造。”
“吃紧也不带这么催命的!”李云龙一脚踹在桌腿上,“老子理解归理解,可光理解顶什么用?炮管不会从地里长出来!”
陈靖宇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碗,低头看着碗底的裂纹。
院子里鸡在刨食,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排大雁正往南飞。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李云龙骂累了坐到石墩上抽烟,他才开口。
“有办法。”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转头看他。
陈靖宇把碗放在脚边,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挎包里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面上。
图纸上画满了分解图和标注,每一张都是他连夜画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墨水的痕迹在折叠处有些模糊。
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摊开,指着上面画出的各个部件说:“不集中生产。把迫击炮拆成模块,炮管在石盘沟的主厂造,炮架、底座、瞄准具、弹簧这些零部件,分包给三个县的修械所和铁匠铺。最后全部运回主厂统一组装。”
李云龙凑过来看图纸,眼珠子在图纸上转了几下:“分散到几十个点去造?你疯了?这要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一个零件的尺寸不对,一百门炮全得泡汤。”
陈靖宇用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标准化。所有零件的尺寸公差统一定死,下发到每一个加工点。主厂出检验样板,用铁板做出标准尺寸的卡规和量规,每个加工点必须按照样板和卡规来加工,加工完了之后自检一遍,货送到主厂之后主厂再检验一遍。只要检验合格,拿回来就能装。”
赵刚把图纸拉到面前,拿起一张翻看后面,又拿起另一张。
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了尺寸、公差、材料和加工工艺,甚至画出了简易卡规的形状和尺寸,旁边还附了一段文字说明检验方法。
他翻了三四张之后,把图纸放下来,看陈靖宇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你打算铺开多少个点?”
“初步算了一下,四五十个。”
陈靖宇说,“炮管主厂自己造,炮架和底座分包给三十几个修械所,弹簧和瞄准具找铁匠铺和铜匠铺定制。每个点只造一两种零件,工艺简单,上手快,不需要高精度设备。只要卡规到位,学徒工也能干。”
李云龙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步,最后停在陈靖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老子服你了。你就说需要老子干点啥吧,要人要物,你开口。”
陈靖宇没有说话,低头把散落在桌上的其中一页图纸推到最上面,那是一张太行山区三个县的地形简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十条虚线,像脉络一样从石盘沟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根线的末端都标记着一个生产点的位置。
陈靖宇开始全面勘察材料储备。
他带着孙铁柱,那个从独立团调来的老钳工,把石盘沟周围所有能搜集到的金属材料全部翻了一遍。
废钢轨、破铁门、炸断的枪支零件、炮弹碎片,甚至老百姓送来的铁锅和锄头,全都堆在河床边上一块平地上,按种类和尺寸分类码放。
陈靖宇拿着本子一样一样地清点,每点一样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字。
半天下来,他关上本子,脸色不太好。
钢轨存货看着不少,但大多是轻轨,截面小,含杂质多,真正能用来造炮管的重轨只有一小堆。
他蹲在那堆重轨前面,用手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又用锉刀刮了一下表面的锈层,看了看内部的金属光泽,然后放下站起来,在本子上最后那个总数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现有的钢轨存货,只够造三十来根炮管。
缺口将近七十根。
孙铁柱蹲在旁边的石头上抽烟,看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不够?”
“差得多。”陈靖宇把本子装回口袋,“走,去战场上翻翻。”
两人骑上骡子,跑了四十里地,到了一个大战场缴获物资堆放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