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平坦开阔,长满了齐膝深的野草,几条清澈的山泉从岩壁的缝隙中渗出,在谷地中央汇成一条溪流,溪水尽头是一道落差超过十五米的瀑布,水声轰鸣,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段若隐若现的彩虹。
陈靖宇走在那队的最前面,拄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
他的高烧还没有完全退尽,脸色发白,嘴唇干裂,但一进入谷地之后整个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拄,快步走向谷地的中央,仰头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绝壁和溶洞入口,然后转身走向那道瀑布。
他在瀑布下面站了很久,仰着头测量瀑布的落差。
然后他又走进主溶洞,洞口不大,但进入内部之后空间骤然扩展,洞顶最高处目测至少有二十米,足以在里面架设一座小型化铁炉。
他用手电筒照了一圈洞壁,发现洞内有几条分支溶洞延伸向山体深处,有些洞壁上还挂着钟乳石,说明这些洞穴形成的年代久远,结构稳定。
他蹲下来捧了一捧从洞壁裂隙中渗出的山泉水尝了一口,水质清冽,没有异味。
接下来的三天,陈靖宇几乎没有休息。
他拿着一具自制的简易经纬仪,用木杆和量角器绑成的,和一个带孔铁片改制的水准器,在谷地里来回走了一遍又一遍,测量每一条溶洞的深度和走向、每一段岩壁的高度和倾斜角度、每一处水源的流量和季节变化。
他把测量数据用铅笔标注在一张摊开足有桌面大的图纸上,画出了完整的谷地地形图,上面用不同的线条和颜色标注了厂房分区、泄洪渠走向、通风井位置和生活区范围。
图纸上每一个标注都清晰工整,连每一处排水沟的坡度和走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李云龙蹲在图纸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标注和符号,但图纸上清晰的布局和每一块区域的用途划分他看得明白。
他站起来,咧嘴笑着说:“这才像个兵工厂的样!以前那个破山洞,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个耗子洞。总部那边要是看见了,非眼红不可!”
赵刚没有急着笑。
他蹲在图纸旁边,用手沿着厂房分区的线条慢慢滑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对陈靖宇说:“防空和防炮的加固方案你想过没有?这个地方虽然隐蔽,但如果被敌人发现了入口,用重炮封锁谷道,里面的人就可能变成瓮中之鳖。”
陈靖宇点了点头,拿起铅笔在图纸上主洞顶的位置画了三个小圆圈:“在主洞顶钻三处隐蔽通风孔。直径不大,外面用伪装网和植被覆盖,空中侦察发现不了。洞内的空气通过这三个通风孔形成自然对流,即使洞口的通道在战时被炸塌封死,洞里也不会缺氧。生产照明和动力用水力发电,不需要燃油发电机,不会有废气积聚的问题。”
他把铅笔放下来,看了赵刚一眼,“只要粮食和弹药储备充足,把谷道入口一堵,可以在洞里坚持至少三个月,边生产边作战。”
赵刚蹲在图纸旁边,看着那三个通风孔的标注,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
他转身望着瀑布升起的水雾正随风飘散,落在洞口新铺的碎石路面上,留下斑驳的深色印记。
黄崖洞方向的灯火像稀疏的星子一样在夜色中明灭可辨,而面前桶形山谷的峭壁轮廓和溶洞入口的黑影也正在暮色中逐渐融为一体,仿佛这片新到达的土地正张开它的裂隙与纵深,容纳下那些沾满尘土的人与器械,等待着它们重新散发热量与火光。
新厂建设全面展开后,陈靖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搭建厂房,而是修水渠。
他带着几个工兵沿着瀑布上游勘察了两天,选定了引水渠的走向,沿着山腰的天然岩槽开凿一条明渠,把瀑布上游的一部分水流引到溶洞侧面的一个蓄水池里,再通过管道将水引到安装在溶洞内部的水轮机上。
渠线总长不到两百米,但大部分段落在岩石上开凿,工兵用钢钎和大锤干了两天两夜才把渠槽打通。
水轮机是他自己设计的。
叶片用硬木切割成曲面形状,表面包了一层从缴获炮弹壳上裁下来的铜皮,铆接固定。
主轴用一根缴获的日军山炮炮管加工而成,两端车出了轴承位。
最关键的发电机部分,他拆解了一台从日军报废卡车上卸下来的发电机,外壳锈蚀严重,定子绕组烧毁了大半,但铁芯和转子骨架完好。
他带着两个学徒,把烧毁的绕组全部拆掉,用从各处搜集来的细漆包线重新绕制定子线圈。
绕线的活极其枯燥,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手指被漆包线勒出了一道道深红色的印痕,他一句话没说,绕完一组就拿起万用表测一次绝缘电阻和导通情况,确认合格后再绕下一组。
第一次试机失败了。
水轮转了,但发电机输出的电压极不稳定,灯泡忽明忽暗,几秒钟后直接熄灭了。
陈靖宇蹲在发电机旁边检查了半个多小时,发现问题出在水轮叶片的角度上,入水角偏大,水流冲击叶片时产生了过多的涡流,能量损耗太大。
他连夜把叶片拆下来,重新打磨了入水角,在叶片表面加了几道导流槽,第二天重新安装。
第二次试机,水轮转速稳定了,发电机输出的电压依然偏低。
他又调整了皮带轮的传动比,把水轮侧的皮带轮直径加大,发电机侧的皮带轮直径减小,提高发电机的转速。
调整完之后再次启动,电压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了预设的数值范围内。
陈靖宇把手里的工具放在地上,走到洞壁旁那排临时安装的灯泡开关前,合上了总闸。
几十盏灯泡同时在溶洞内亮起,昏黄但稳定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灯光照在岩壁上,照在还没来得及安装到位的工作台上,照在一张张仰起的脸上。
溶洞内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欢呼声几乎要把洞顶的钟乳石震落下来。
工人们和家属从各个角落涌进洞里,有人端着饭碗跑过来,有人手里还攥着钳子,有人抱着孩子挤到前面,所有人都仰着头看那些发光的灯泡,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