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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石开采出来之后,下一个难题是破碎。

矿石从山上运下来时大小不一,大的能有磨盘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必须破碎成细粉才能进入提纯工序。

靠人力用锤子砸,效率低得让人绝望,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大的力气。

陈靖宇把目光投向了山谷里那条日夜奔流的山溪。

他带着工兵连在山溪上游选了一段落差集中的位置,用石块和石灰筑起了一道简易石坝,把溪水引入一条临时开挖的引水槽。

水槽末端装了一个木制的水轮,直径大约两米,叶片用厚木板切割成曲面,轮轴用一根缴获的日军山炮炮管加工而成,两端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

水轮的旋转轴通过一组木质的齿轮和连杆,带动了安装在旁边破碎棚里的六根铁芯捣杵。

捣杵的一端固定在杠杆上,另一端包裹着铁皮,对准下面一排石臼,随着水轮的转动依次抬起又落下,日夜不停地捶打着臼内的矿石。

水力捣矿机运转起来的那一天,轰隆隆的声响隔着两个山头都能听见。

那声音不像机器,更像是一头巨大的怪物在山谷里打鼾,沉闷而有力,从早响到晚,又从晚响到早,一刻不停。

山下的老乡们听到这动静,纷纷跑到高处张望。

有人回去跟邻居说,独立团不知道从哪里请了一条龙王来帮忙干活,日夜不停地在山上打石头。

第一批溶解过滤液在木槽里结晶的那个清晨,陈靖宇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他蹲在结晶槽旁边,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每隔一小会儿就伸手探一下溶液的浓度和温度变化的迹象。

木槽里澄清的液体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白点,然后白点逐渐扩大、连接,形成一层薄薄的结晶体,像冰花一样在液面上蔓延开来。

到天快亮的时候,整个槽壁上都挂满了白花花的结晶层,在晨曦透过伪装网缝隙照进来的光线下,闪烁着细碎而均匀的光芒。

陈靖宇拿了一个铜盆,小心地把槽壁上那层结晶刮下来。

晶体在铜盆里堆成了一小堆,他端着铜盆走到洞口外面的空地上,蹲下来把结晶摊在掌心里,颗粒均匀剔透,不像老墙土熬出来的硝石那样带着黄褐色的杂质,而是纯粹的白色,在阳光下几乎能看穿颗粒内部的结构。

他用手指轻轻一搓,结晶就碎成了细腻的粉末,没有残留的硬颗粒或砂砾感。

他没有说话,看着掌心里那摊白色的粉末,脸上没有激动的表情,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下来。

赵刚当天上午亲自监督了实弹测试。

测试场选在谷地深处一片平坦的河滩上,架好了一门迫击炮,旁边摆着两组炮弹,一组装填的是老配方黑火药,另一组装填的是用新硝石配制的黑火药。

两组炮弹各打三发,用同一门炮、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装药量,对比射程和爆炸威力。

第一组老配方炮弹打出去,最远的一发落在四百米出头的位置,爆炸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弹坑,弹片散布的范围大致覆盖了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区域。

第二组新配方炮弹上膛,炮手拉火。

炮弹飞出去的呼啸声明显比之前更尖锐。

落点目测远了一大截,测距的战士跑过去用绳子一量,回头扯着嗓子喊,六百一十米。

爆炸声也比老配方炮弹更猛,弹坑的直径大了一圈,弹片的飞散距离肉眼可见地扩展到了更远的位置,周围的几棵小树的树皮被飞散的弹片削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花花的木质层。

赵刚站在观测位上,手里拿着记录板,把每一个数据都工整地填入表格。

李云龙蹲在炮位旁边,看着那个测量员报出的数字,蹲在地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抓了一把地上的新硝石粉末,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让白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洒落,然后站起来当着全团干部的面,把那把硝石粉高高扬起。

粉末在阳光下四散飘洒,像一小片白色的雾气悬浮在空气中缓缓落下。

他粗着嗓子对所有人说:“以后咱们独立团的炮弹,管够!”

当天下午,后勤股的老王头把账本翻出来重新算了一笔账。

他用毛笔写了大半页纸,写完之后拿着算盘又复核了一遍,然后拿着那张纸跑到团部,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喝了二两酒才有的红光,把纸往桌上一拍:“火药原料成本降了八成!自给率从两成直接蹦到了八成以上!”

赵刚当天晚上就着油灯连夜起草了向总部汇报的详细材料。

陈靖宇的名字第一次工工整整地出现在了根据地的正式文件上,不再是口头上的“那个技术员”或者“陈秀才”,而是白纸黑字写在上面的军工部副部长兼总工程师。

他在那份材料中的那一页被反复推敲过措辞的行文里,被准确地描述为独立团乃至整个根据地实现军工原料自给的关键推动者。

那几行字写在一沓粗糙的毛边纸上,在油灯下安静地伸展开来,仿佛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撬松了边缘。

总部军工部的李部长是星夜兼程赶到的。

他带着三个技术骨干,骑了几天的马,每个人的灰布军装上都沾满了尘土,脸色被风吹得黝黑,但精神头很足。

李部长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用细铜丝绑着腿的眼镜,据说是从太原兵工厂出来的老资格,干了一辈子军工,在总部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不是对人有脾气,是对设备和工艺有脾气,不达标的东西他坚决不收,谁来说情都没用。

但他一钻进提炼车间就不肯出来了。

他在车间里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他蹲在毛竹做的管道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摸了摸竹管的接口处,又站起来绕着木桶砌成的结晶槽走了一圈,弯下腰用手指刮了一点槽壁上的结晶粉末,放在掌心里对着从洞口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拍了拍陈靖宇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小子,你让咱们军工部看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路子。”

陈靖宇被夸得有些不太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里的炭条灰,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