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车站不大,位置却极其刁钻,卡在一条狭长山谷的出口处,正好扼住了根据地通往平原地区的物资通道。
日军在那里驻了一个加强中队的兵力,沿铁路两侧筑起了三座半永久性的碉堡群,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外围拉了铁丝网并布设了雷场。
友军之前打过两次,都在接近外围防线时被碉堡内的交叉火力压制在开阔地上,伤亡不小,没能突进去。
李云龙拿到任务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拍桌子骂娘。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车站的位置看了半晌,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嘿嘿笑了一声。
然后他让人把陈靖宇和火箭炮连的连长叫到了团部。
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用红铅笔画了个大叉的车站位置,说了一句话:“就用你那十二个大家伙,给老子把这颗钉子拔了。”
入夜之后,陈靖宇带着侦察组摸到了车站外围,用望远镜和简易测距仪反复校对了每一个碉堡的位置、高度和射界,回去之后在油灯下逐门逐炮地计算方位角和高低角。
他把每一门火箭炮的瞄准诸元写在纸条上,亲手交给火箭炮连的六个班长,然后蹲在发射阵地侧后方的一个土坎上,对着每一个炮位的高程和射向复核了一遍。
他没有待在炮阵地上,而是选择留在离前线两里远的一处观察所里,通过电话线与炮阵地的连长保持联系。
晚九时整。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团临时指挥部的掩体里,旁边摆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和一部野战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火箭炮连连长的声音:“全连准备完毕。”李云龙没有多余的话,对着话筒吼了一声:“给老子放!”
数十发火箭弹在极短的时间内呼啸着脱离定向管。
炽白色的尾焰把整片发射阵地照得如同白昼,弹体在空中拖出的轨迹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从夜空中犁过,全部砸向了车站方向。
第一波火箭弹落地的爆炸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第二波已经紧跟着抵达。
三座半永久性碉堡在连续命中中像纸糊的一样垮塌下来,混凝土碎块和钢筋被炸飞到几十米外,里面的弹药储备被引爆后在原址腾起一团团更大的火球。
兵营和物资仓库被后续的火箭弹覆盖,烈焰冲天而起,隔着几里地都能看到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火箭弹的弹着点尚未冷却,独立团的步兵已经从三个方向旋风般冲入了车站的残垣断壁。
残存的日军还没来得及从轰炸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就被突入的战士用冲锋枪和手榴弹逐段肃清。
战斗从火箭弹落地到最后一挺机枪被打哑,前后只用了四十分钟。
车站被完全占领,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粮食袋堆在未被完全烧毁的仓库里,等待清点装运。
陈靖宇蹲在观察所那堵被夜风刮凉的土墙后面。
电话听筒里传来赵刚的声音,赵刚平时说话沉稳克制,但那天的声音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战果和缴获的情况。
陈靖宇握着听筒,听着那些数字和描述,没有回答。
他的眼前映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通话结束后他把电话放回桌上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背靠着土墙缓缓地蹲了下去,坐在了泥地上。
夜风吹过他的衣领和脸侧,沾着硝烟的空气被风卷过来又卷过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片,慢慢地擦拭镜片上的雾气,擦着擦着,镜片又模糊了。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没有去擦第二次,就那么戴着那副有些发花的眼镜坐在硝烟和夜风中,透过镜片上那一层薄薄的湿润望着远处依然在燃烧的火光。
他等到了。
车站一役震动了整条正太线。
消息传到总部后,总部首长通令嘉奖独立团,并在嘉奖令中单独点名表扬了“技术能手陈靖宇同志”,授予他边区“劳动模范”称号。
那张盖着总部大红印章的嘉奖令送到团部时,李云龙拿着纸看了半晌,嘿嘿一笑,让人贴在团部门口的告示栏上,路过的人都能看见。
捷报传来的同时,陈靖宇还收到了一封边区参议会的邀请函。
信封是粗糙的牛皮纸,里面装着一张油印的正式请柬,措辞工整,邀请他作为特邀代表出席边区参议会。
参议会召开的地点设在根据地腹地的一个大村子里,会场是用一座旧祠堂改造的,门口挂着红布横幅,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摆了一排排长条凳。
陈靖宇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穿着灰布军装的军事干部,有穿着对襟褂子的工农代表,还有一些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他一进门就被人认了出来,几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握着他的手不放,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连声说“好样的”,还有几个人干脆蹲在院子角落里掏出小本子,向他请教造枪造炮的具体门道,用什么钢材、怎么解决膛线加工、黑火药的配比到底是多少。
陈靖宇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示意图一个一个地解答,周围围了一圈人,全都伸着脖子看得入神。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参议员挤进人群,握住陈靖宇的手,用力摇了摇:“小伙子,你带来的可不只是铁疙瘩,是咱们自己的铁拳头啊!”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握着陈靖宇的那只手粗糙而有力,像是握过几十年锄头和枪杆子的手。
轮到陈靖宇登台发言时,会场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准备稿子,站到台前,先把火箭炮连在这次实战中的数据和战士们的反馈如实地报了一遍,射程、覆盖面积、弹药消耗量、对碉堡的毁伤效果、步兵突入后遇到的实际情况。
台下的人安静地听着,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他讲完了数据之后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武器变了,指挥员脑子里的战术也得跟着变。以前的打法是用人堆,现在有了这种能远程覆盖的火力,进攻方式就得重新琢磨。我想为部队办一个教导队,专门教新武器的战术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