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挖掘到伪装层深度触动了绊线就会引爆地雷,但地雷的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爆炸会把坑口炸塌一部分,造成废矿塌方的假象,而不会炸毁下方埋藏的设备箱。
他在心里反复确认了起爆逻辑之后,才将那条绊线依照预设角度和张力系牢在预埋的固定桩上。
埋完之后,他把这个埋藏点的位置和深度、木箱的数量和编号、诡雷的结构和拆除方法全部绘制成三份精确的藏宝图。
一份折叠好塞进自己贴身衣袋里,另一份用油纸包好,当面交到了赵刚手里。
第三份在晚间拿给了沈若兰,她没有多问,只看了纸上的方位标记一眼,就按他说的将图纸叠成细条,用针线缝进了自己一双布鞋的鞋底夹层里。
他把图纸放好之后找到了沈伯钧,两个人站在工棚门口,陈靖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务:“万一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找谁。”
沈伯钧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那片薄纸。
四周工棚的顶盖已经拆了一半,光秃秃的梁架在渐暗的天光下裸露出来。
远处沉闷的炮声又响了几声,没有被山体完全吸收的余音在暮色中缓缓振荡,像一圈圈扩大的涟漪,一直洒向太行山更深处的轮廓线。
转移的命令在入夜后正式下达。
满天星斗,没有月亮,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浓重的剪影。
独立团和兵工厂的人员分成三路,沿着事先勘察好的路线,像三条黑色的人流静静地灌入山林。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骡马偶尔的喷鼻声和驮具轻微的摩擦声在林间回荡。
陈靖宇走在最后一队的末尾。
他没有立刻跟上大队,而是带着猎虎小组和工兵连的一班人,绕到采石场的废弃矿坑旁边,完成了最后一次填土。
几块散落的石头被重新码放整齐,战士们用树枝来回扫平了周围地面上的脚印,又在坑口周围细致地撒上了一层辣椒面和硫磺粉,用来干扰军犬的嗅觉。
陈靖宇蹲在坑口边缘,用手掌按了按新填的土层,确认紧实度,然后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直了身体,面朝着埋藏的方向,抬起右手缓缓行了一个军礼。
放下手后他转身大步走入夜色,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大队人马沿着山脊线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队伍前端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口令传递,像石子投入水面激起涟漪一样从前向后扩散。
后卫部队的尾巴被咬住了,一支日军的快速中队从侧翼山沟里突然插了上来,速度极快,离后卫部队的拖后警戒哨不到二百米。
轻机枪的短点射在前方左侧的山坳里炸响,子弹打在岩石上迸出火花。
陈靖宇听到枪声时正好经过一处岔道口。
他停下来侧耳分辨了一下枪声的密度和方向,然后转向并排赶路的赵刚和李云龙:“你们带主力继续向深山转移,我带猎虎小组在老虎嘴隘口阻击。”
他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只是在通知他们。
李云龙勒住了马,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余的争论,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别逞能,打完就撤。”
陈靖宇点头,转身就走。
他朝黑暗中低喝了一声“猎虎小组,跟我来”,便带着队员们沿着山沟朝枪声方向快速摸去。
老虎嘴隘口是这段山路最窄的一个瓶颈,两面是陡峭的岩壁,中间只有一条不足两丈宽的通道,通道外侧紧邻一道断崖。
隘口前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三面都被山体包围,是一处天然的口袋。
小组到达隘口时,后卫部队已经和追兵的前锋接上了火。
日军的人数不多,但火力很猛,至少有两挺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在交替掩护射击。
斜坡下方隐约传来坦克履带的金属摩擦声,声音在夜间的山谷中被岩壁放大,显得格外沉重,至少有一辆坦克已经跟进了。
陈靖宇在隘口内侧找到了他之前布置的几堆干柴和废油桶。
那是前几天他让工兵提前堆放好的,原本是准备在阻滞作战时当作障碍物使用的。
他让人把最后几枚燃烧手榴弹全部集中起来,然后指挥猎虎小组用绳索和撬棍把油桶推倒了两个,桶口对准斜坡的方向,将里面的废油泻了一地,在路面上形成一片黏腻的反光。
干柴则堆放在油迹的两侧,形成一条横向的防火线。
日军的坦克真的来了。
车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晃动,照亮了隘口前方那片斜坡的轮廓。
发动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炮塔上的机枪已经开始向两侧扫射,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碎石和灰土。
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分散成散兵线,沿着斜坡向上推进。
陈靖宇等到坦克开到距离隘口不到四十米的位置,才下令点燃了导火索。
燃烧手榴弹被投掷到干柴和油迹上,火焰腾的一下蹿起来,瞬间引燃了整片防火区域。
干柴和废油同时燃烧,火焰沿着斜坡的底部横向铺开,形成一个宽约五六丈的火墙。
火舌舔舐着夜风,将斜坡上的枯草照得透亮。
坦克驾驶员看到前方突然出现的一片火区,紧急刹车,履带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声,车体在距离火墙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了。
炮管来回摆动,显然是车长也在犹豫是否强行冲过火区。
日军步兵被火墙截成了前后两段。
前面一小部分步兵在火墙的另一侧,被猎虎小组的枪榴弹迎头打了回去;
后面的主力在火墙内侧被火光暴露了位置,失去了夜色的掩护。
陈靖宇没有给敌人犹豫的时间。
他把剩下的集束枪榴弹分发给小组中的两名射手,三个人同时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向坦克周围的步兵集结区连续发射。
枪榴弹在斜坡上接连炸开,弹片和碎石一起飞溅。
一个挥舞着军刀的日军指挥官正站在坦克侧面大声喊叫,被一发落在前方两三米处的枪榴弹掀起的弹片击中了胸口,手里的军刀掉在地上,人歪了几步,倒在了火墙边缘的阴影里。
日军失去了指挥,步兵开始向火墙两侧收缩,枪声的密度明显降低了。
陈靖宇靠在隘口内侧的岩壁上,换了一排弹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