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石堆上盖着一层防雨布,有些地方的防雨布已经被风吹开了,露出下面暗褐色的矿石表面,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金属光泽。
矿石堆旁边还停着一辆窄轨平板车,轨道从堆场一直延伸到矿区外面,连接着一条通往山下的小铁路。
他趴在高地上看了将近一个时辰,把矿场的布局、哨兵换岗的规律、岗楼机枪射界和铁路的走向全部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用肘部碰了一下旁边的技术员,三人沿着原路悄悄撤了回去。
回到溶洞之后,陈靖宇没有睡觉。
他点了一盏油灯,在图纸上画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图纸上多了一组详细的示意图,一种简易的定时引爆装置,核心是一个用发条和铜片改装的延时器,可以提前设置在铁路的轨道下面,引爆时间可以精确到正负五分钟以内。
装置不需要电池,全靠机械发条的弹力驱动,结构简单可靠,生产起来也不难,洞里的车床完全能加工。
他把图纸拿给李云龙看的时候,李云龙正坐在石屋外面的磨盘上,就着一碗凉水啃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窝头。
李云龙把图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大部分线条和符号他看不太懂,但他看懂了陈靖宇画的那条铁路线和矿石堆的位置,也看懂了那列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平板车。
他把窝头往碗里一放,用手抹了一下嘴,抬起头来说:“你是说,从日本人手里把矿石‘借’回来?”
“不是借。”
陈靖宇蹲在他面前,用手指在图纸上的铁路线位置点了一下,“是运。他们修铁路不是为了把矿石运出去炼铁吗?咱们就在半路上把车扒了,矿石卸下来运走,铁轨恢复原样。等他们发现的时候,矿石已经到了咱们洞里了。”
李云龙盯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拍在磨盘上站起来,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声:“二营长!把新编的侦察排给我叫过来!”
第一次行动是在三天后的夜里执行的。
侦察排的战士每人背着一枚陈靖宇特制的磁性吸附雷,圆盘状,巴掌大小,底部嵌着几块强磁性马蹄铁,可以牢牢吸附在铁轨的侧面。
定时装置在出发前已经按预定时间校准好了,用油布包好防止受潮。
队伍在夜色中摸到了窄轨铁路的中段,那里是一个弯道,两侧有茂密的灌木丛可以隐蔽,火车的速度在弯道处必须放慢到最低。
战士们按陈靖宇事先演示过的方法,每隔五十米在铁轨的侧面吸附一枚磁性雷,雷体紧贴在铁轨的腹部,从上方看完全发现不了。
定时器统一设定为凌晨两点四十五分引爆,正是运输矿石的夜间列车通过这个弯道的时间。
陈靖宇和侦察排长趴在弯道外侧的土坡上,等着。
凌晨两点四十分,远处的铁轨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列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车头的灯光在弯道的树影间晃动,是一列由一台小型蒸汽机车牵引的四节平板车,车上装满了铁矿石和焦炭。
车速果然在弯道处明显减慢,车轮碾过铁轨接头时发出节奏缓慢的咔嗒声。
定时器在机车刚过弯道一半的时候准时引爆了。
第一枚磁性雷在机车后方的第二节平板车的轮轴下方爆炸,炸断了轮轴的同时也震松了轮缘与铁轨的咬合,整节车厢向一侧倾斜脱轨,矿石从车厢侧面倾泻而下,砸在路基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第二枚和第三枚也在后续的车厢下方爆炸,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段弯道,车头被剧烈的震动带得猛地一抖,蒸汽从安全阀中喷出,车轮在铁轨上打滑了几下,最后停了下来。
车头上的日军司机和押车的两个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侦察排已经从两侧的灌木丛中冲了出去。
两个押车兵刚举起枪,就被迎面打过去的子弹撂倒了一个,另一个缩回车头里不敢露头。
司机更是直接举起了双手。
战士们没有恋战。
他们迅速把脱轨车厢里散落的铁矿石装进随身携带的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扛到路边的骡子背上。
焦炭也装了几袋。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矿石和焦炭装了满满六匹骡子。
侦察排在铁轨上又补了两枚磁性雷,设置了延迟两小时的定时器,然后牵着骡子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清点的时候,六匹骡子驮回来的铁矿石大约有两吨多,加上焦炭,足够兵工厂维持一个月的生产。
陈靖宇蹲在矿石堆旁边,用手抓起一把矿石在掌心里掂了掂,赤铁矿,品位不低,含铁量至少在百分之五十以上,可以直接入炉冶炼。
他拍了拍手上的矿粉,站起来对站在旁边的李云龙说:“这条路子,可以长期干。”
李云龙背着手站在矿石堆前,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光泽的矿石,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朝上扯了一下。
铁矿石和焦炭卸完的那天晚上,陈靖宇没有睡觉。
他蹲在溶洞里那盏油灯底下,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麻纸,手里捏着一截削尖了的铅笔。
纸上已经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框框和箭头,箭头从一个框指向另一个框,有的交叉,有的分岔,最后汇聚到一个标着“成品库”的方框里。
他画了很久,偶尔停下来,用铅笔的橡皮头擦掉几根线重新画,然后又继续往下延伸。
油灯的灯芯烧短了,火焰跳动了几下,他用一根树枝把灯芯挑高了一点,火苗重新稳定下来,继续画。
天亮的时候,麻纸上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张完整的流程图。
他把图纸拿到洞口的光线下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蹲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半个凉窝头啃了几口,一边嚼一边继续看图纸。
等窝头咽下去了,他站起来,在石屋和溶洞之间来回走了几趟,最后在石屋门槛上坐下来,把图纸铺在膝盖上开始写字。
字写得很密,一行接一行,很少涂改。
铅笔在粗糙的麻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写。
这一写就是整整一天,除了中午喝了一碗水之外,他没有离开过那张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