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把剩下的弹药全部装完,又用卡尺把每一发的全长、弹头直径、药筒长度全部测量了一遍,在每一发的弹壳底部用钢冲压了一个编号,然后用油布包好放进一个木箱里。
二十发复装弹药,重量误差全部控制在一克以内。
他把木箱盖好,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赵刚一直靠在洞壁上没有走,半碗水的碗沿已经干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赵刚,又看了一眼碗边那卷纱布和碘酒,没有说话,弯腰拿起纱布和碘酒走出洞口,在石头上坐下来卷起袖子往被灼伤的胳膊上涂了一点碘酒,然后包扎好。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带着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和一丝残留的硝烟气味,他长长呼了一口气,才感觉到肩膀上那根弦松了一点。
弹药装完的第二天,陈靖宇就开始琢磨瞄准镜的问题。
枪管和弹药都有了基础,但没有一套可靠的光学瞄具,反器材步枪的射程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铁制标尺在两百米内还能凑合用,到了五百米以上,目标在准星缺口里几乎就是一个小黑点,别说碉堡射击孔了,连整面墙都瞄不准。
他把团部仓库里缴获的光学器材全部翻了出来,摊了一桌子。
两具九三式四倍望远镜、一架炮队镜、一个残破的测距仪镜筒、几块从损毁设备上拆下来的零散镜片。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起来对着光看,用手掌遮住镜片边缘观察透光率,又用指甲轻轻敲击镜片边缘,听声音判断玻璃的均匀程度。
日军的光学镀膜技术并不先进,镜片的透光率算不上好,镜片表面还带着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反光。
但玻璃本身的质量不差,至少没有明显的气泡和砂眼。
他拿起那架炮队镜,把它的物镜和目镜分别卸下来,对着窗外的光线比较了几次。
炮队镜的分化板还在,上面刻着标准的密位刻度,线条清晰,只是刻线的间距对他来说太粗了,他需要更细的分划,才能在远距离上精确瞄准。
他找了一个空的弹药箱,在里面钉了几块木板,用一块黑布蒙住箱口,做成一个临时的暗房,箱壁上开了一个小孔通光。
他把那些镜片一块一块地拿进暗房里,用棉布蘸着酒精擦拭干净,然后用嘴哈一口气上去,观察水汽消散的均匀程度,这个土办法可以大致判断镜片表面的平整度。
然后他开始动手。
镜筒的改造是最先做的。
他从缴获的废旧金属料里截了一段合适的钢管,用那台袖珍车床把两端车平,内壁用砂纸打磨光滑,再用蜡烛的火焰把内壁均匀地熏黑,黑烟层能吸收杂散光,减少镜筒内部的反射。
熏黑一层,用干布擦掉浮灰,再熏一层,反复做了三遍,直到内壁的金属光泽完全被黑色烟层覆盖。
物镜和目镜的安装座是用铜料车出来的。
铜比铁软,好加工,而且不易生锈。
他把镜片的边缘包上一层薄薄的软木片,卡进铜座里,再用一个压环旋紧固定。
为了防止镜片在震动中松动,他在压环的螺纹上涂了一层蜂蜡,增加了摩擦力。
分化板的改制是他最花心思的部分。
他把炮队镜的原始分化板取出来,用酒精洗掉上面原有的刻线涂层,然后重新在干净的玻璃表面刻制新的密位线。
工具是一根磨尖了的绣花针,蘸着用锅底灰和桐油调成的黑色涂料,在玻璃上一笔一画地刻出横纵交叉的密位线。
每一根线的间距、粗细和角度都要保持均匀,没有放大镜辅助,全靠指尖的触感和呼吸的控制。
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抽了一下,一根横线划偏了大约半根线的距离,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用酒精擦掉重来。
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暗房外面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镜座的设计他用了废旧山炮的耳轴结构,一节从损坏的山炮上拆下来的青铜耳轴,内孔经过重新车削,刚好可以套在枪管上,用一个卡箍固定。
耳轴两侧各有一个调节手轮,一个高低一个方向,手轮内嵌了细螺纹丝杆,每转动一格对应的弹着点移动量在四百米距离上大约相当于一拳的宽度。
整个镜座和瞄准镜的总重量他掂了一下,大约不到两公斤,不算轻,但装在反器材步枪的枪管上不会破坏平衡。
安装当天,他把枪管架在工作台上,用水平尺在枪管的上母线和侧母线各放了一次,调平了底座。
然后用一根铅垂线从枪口垂下来,在铅垂线的下端系了一个小螺母当坠子,用这个最原始的基准来校正瞄准镜的光轴与枪管轴线的平行度。
他透过瞄准镜观察铅垂线在分化板上的投影位置,然后转动调节手轮,直到垂线的投影落在分化板的中央竖线上完全重合为止。
这个过程他反复做了好几遍,每调一次就退后一步重新观察,再回到镜前微调,直到铅垂线在分化板上的投影位置在高低和方向上都没有偏移为止。
赵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工作台旁边。
他没有出声,只是背着手站在陈靖宇身后,看着陈靖宇用一把小螺丝刀反复调整镜座上的微调螺丝,每拧一次就重新确认一遍铅垂线,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下调节的数据。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半个时辰,陈靖宇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手却没有抖一下。
最后他把螺丝刀放下,再次透过瞄准镜观察了一下铅垂线的位置,然后直起身,把枪管从架子上拿下来,双手端着走到溶洞口外面。
阳光很好。
洞口外面大约一千米处,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树疤,是当年雷击留下的痕迹,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一些。
陈靖宇把那支装着瞄准镜的枪管架在一块石头上,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右眼贴住目镜。
他缓缓转动镜座上的方向调节手轮,直到枪口指向那棵老槐树的方位。
分化板上的十字线在目标的背景下缓缓移动,越过灌木、沟壑、一片乱石坡,最后定格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树疤的形状在十字线下面清晰可辨,椭圆形的轮廓、粗糙的纹理,甚至能看到树疤表面被风吹日晒侵蚀出的细裂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