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那顶掉在桌角的帽子捡起来扣回头上,站起来踢了一下条凳腿,走到墙角的一堆缴获物资前,弯腰从里面翻出两支三八式步枪,拎着枪管走回来往陈靖宇脚边一放:“这是老子打埋伏缴的,枪况还不错。你要改诱饵装置还是拆零件,拿去用。”
陈靖宇弯腰把那两支步枪捡起来,拉动枪机检查了一下,枪机动作顺畅,膛线清晰,枪托上虽然有几处磕碰的痕迹,但整体保养得很好。
他把两支枪靠在门槛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议散了之后,陈靖宇没有立刻回溶洞。
他站在石屋外面,把那两支三八式步枪举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枪管和枪托的成色。
远处山脊线上闪过一点微弱的亮光,持续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是镜片在月光下的反射,又像是露水在叶片上的闪光。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那点亮光没有再出现。
他把两支步枪放下,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截炭条,在门槛内侧的石头上写了几行提示,然后才转身摸着黑往溶洞的方向走去。
诱饵的制作从第二天一大早就开始了。
陈靖宇带着几个民兵在溶洞外面的空地上摆了张简易工作台,上面堆着木头、干草、旧军装和麻绳。
他先用木头削出一个人体的大致骨架,肩膀、躯干、四肢,然后用干草填充出厚度,外面套上破旧的灰布军装,再用麻绳在腰部、腕部和脚踝处扎紧收口。
头部是用一团干草裹上灰布缝成的一个球,用炭笔画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
他和几个民兵蹲在空地上做了整整一上午,一共扎了六个假人。
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在每个假人的军装内侧缝了一个小布袋,袋里装着一包黑火药,份量不大,只有普通手榴弹装药量的三分之一,布袋的口部接出一根延时引线,引线从假人的衣领下面穿出,藏在领口的暗缝里。
假人被放倒时引线不会触发,只有从正面掀开衣领或者拉拽衣领附近的引线才会点燃火药。
在假人后方大约二三十米的位置,他又布置了几组竹筒和鞭炮的组合装置。
竹筒里塞了几枚粗颗粒的黑火药,覆盖上草皮和薄土作为爆破效果,鞭炮则用来模拟射击声。
下午他把这六个假人分散布置在阵地前沿几处容易被日军狙击手观测到的土坡和矮墙后面。
三个假人正面朝向敌方阵地的方向,伪装成趴在掩体后观察敌情的哨兵姿势;
另外三个则被放在稍远一些的侧翼位置,保持着半蹲或弯腰跑动的姿态。
布置完成之后他没有让任何人暴露在阵地上方。
所有的动作都由他带着两个民兵从战壕内部完成,利用战壕的深度和拐角隐蔽移动。
假人放好后,他和两个民兵沿着战壕退回到了观察掩体里。
赵刚已经在观察掩体里蹲了有一阵了。
这是一个用圆木和沙袋搭成的简易观察点,顶部用树枝和干草做了伪装,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赵刚蹲在一根圆木后面,透过一个拳头大的观察孔看着外面土坡的方向。
他身边放着一支步枪,保险开着,枪口指向观察孔的右侧。
陈靖宇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身体压低,从另一个观察孔往外看了一眼。
六个假人在夕阳的余晖中轮廓清晰,灰布军装被风吹动时微微晃动,从远处看和真人趴在那里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等了大约一刻钟。
对面的山头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赵刚开始有些焦躁,他换了一下蹲姿,把手从步枪上放下来搓了一下。
陈靖宇没有动,依然把右眼贴在观察孔上,呼吸平稳。
又过了几分钟。
正当赵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时,一声枪响从对面山头传了过来,距离大约在四五百米左右。
子弹击中了土坡最前方那个假人的胸部。
干草和碎布在弹着点处炸开,假人猛地向后仰了一下,胸口的灰布被撕裂了一个拳头大的洞,干草从破口处涌了出来。
假人歪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枪声消散之后,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十几秒,他才转过头来看了陈靖宇一眼,如果那是一个真人,这一枪已经要了他的命。
陈靖宇没有看赵刚。
他蹲在观察孔后面,拿出一截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写下了枪声传来的方位和他根据弹道推测出的射手大致位置。
他的笔迹很稳,没有因为刚才那声枪响而出现任何颤抖。
但这一次试探还不够。
他把笔记本合上,让两个民兵沿着战壕爬到另外三个假人所在的位置,利用战壕的掩护进入了那些假人的后方,拉动了预设的引线。
延时引线燃烧的时间大约有十几秒。
第一声爆竹在一个假人附近的竹筒里炸开,声音清脆,和步枪射击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竹筒里裹着的火药同时被点燃,一小团白烟从假人后方的草丛中升腾起来,被风吹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也在不同的方向上响了起来,白烟在几个分散的位置上陆续升起,制造出有人正在不同位置开枪射击的假象。
对面山头的反应来得比刚才更快。
第一声爆竹响过之后不到十秒钟,第二声枪响就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子弹打在第二个假人附近的土堆上,激起一篷碎土和石屑。
紧接着第三声枪响也追了过来,这次击中了第三具假人的肩膀,干草和碎布再次炸开。
连续几声枪响在山谷间撞击着,余音未散。
陈靖宇一直趴在观察孔后面,铅笔在笔记本上不停地移动。
他已经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个不同的射击方向,每一个方向都对应着一个可能的射手潜伏位置。
枪声停下来之后,他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对面没有再开枪,才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里。
他直起身蹲在观察掩体里,把那张被他用铅笔标注过的地图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圈出的三个位置,然后抬头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靠在观察孔的圆木上,此时也正望着他,脸上的神色已经从刚才的震惊中平复下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至少三个。”
对面的山头上,夕阳正在沉没,暮色缓缓笼罩下来。
几缕白烟仍然在阵地前沿的不同位置升腾着,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