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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狙击手的枪声在独立团防区内逐渐稀疏下来,最后几天已经听不到了。

前沿部队的伤亡统计报上来时,数字出现了明显的变化,连续一周没有新增的冷枪伤亡记录。

基层的班长们开始敢直起腰观察敌情了,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贴着战壕壁弯腰跑动,偶尔还能站在掩体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动静。

这种变化在战场上几乎是立竿见影的,战士们的动作不再那么紧绷,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前几周大了几分。

李云龙在团部总结会上难得地正经了一回。

他坐在条凳上,把烟袋放在桌上,双手撑着膝盖,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蹲在门槛上的陈靖宇身上。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语速比平时慢:“这小子不光会造家伙,还能琢磨出一套套战法来。比个秀才强得多。”

他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我觉得技术员就是管机器的,现在看来不对,技术员还能管打仗。”

说完他又把烟袋拿起来叼回嘴里,没有再多说。

赵刚在会议桌的另一侧摊开了几页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把这段时间反狙击作战的全部经验整理成了一本《反狙击战术手册》,从诱饵制作、听音阵列架设、声光协同到伪装隐蔽和火力压制,每一个环节都写得很细致,附带了示意图和实操要点。

他写完最后一页之后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然后合上手册,准备上报旅部推广。

清剿狙击手的成效刚刚显现,日军就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反制了。

他们的扫荡频率明显加快,规模不大,但密度很高,有时是一个中队带着伪军沿着山沟搜索,有时是两个小队分头包抄,目标非常明确:找到独立团的兵工生产点,摧毁掉。

根据地下交通站送来的情报,日军已经从多次交火中判断出独立团的弹药供应能力远超其他部队,他们认为只要切断兵工生产,独立团的战斗力就会大幅下降。

但陈靖宇之前设计的分散生产体系在这个阶段显示出了作用。

兵工厂早已不是以前那个集中在几间厂房里的大作坊了。

化工组藏在山脚下一户老乡的院子里,灶台下面埋着反应釜,烟囱冒出来的烟和普通人家做饭的炊烟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铸造组设在三里外一座废弃的炭窑里,窑口用柴草垛堵住,白天不干活,只在夜里才点火熔铁。

机加组安置在溶洞深处,车床运转的声响传不出洞口。

装配组和质检组共用了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地窖,地窖入口是一块盖着枯草的木门板。

这些生产单元散布在方圆数十里的沟壑和岩洞中,彼此独立,互不隶属,由交通员骑着骡子在夜间转运原料和半成品。

日军扫荡队在根据地腹地来回搜索了好几轮,确实找到了几个生产点的位置。

有两个点被发现了,一个设在废弃窑洞里的火药粉碎点,一个藏在庄稼地旁边的弹壳复装点。

日军放火烧了窑洞,捣毁了复装点的工具,但这两个点的工人已经在发现敌情前按预案转移了设备,人员没有伤亡,被烧掉的只是一些不值钱的木架子和几袋废料。

其他生产点则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当夜仍在照常运转。

复装子弹和手榴弹的产量几乎没有出现明显波动。

赵刚从各个点汇总来的生产报表看了之后,坐在石屋里的油灯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表折好装进了文件袋里。

丁伟是在一个星期之后路过的。

他带着一个警卫班从新一团的驻地出发去旅部开会,途经独立团的防区,顺道进来歇脚喝水。

他在马上看到沿途几个村庄附近的院落和地窖口有人在进出搬运东西,停下来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直接骑马到了团部,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警卫员,大步走进院子,冲着正蹲在磨盘上抽烟的李云龙喊了一声:“老李,你们团这是开的什么买卖?”

李云龙叼着烟袋朝他摆了摆手:“先进屋喝口水。”

丁伟没有进屋喝水,他在独立团的防区里转了大半天。

从化工组所在的农家院子到铸造组所在的废弃炭窑,从机加组的溶洞到装配组的地窖,他一个点一个点地看了过去,在每个点都停下来仔细观察了设备和操作流程,问了工人几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完一圈回到团部时天已经快黑了,他坐在磨盘上接过赵刚递来的一碗水喝了一口,转头看着跟在他后面的陈靖宇说了一句:“图纸和经验,给我一份。”

当天晚上,陈靖宇在油灯下把分散生产的整套图纸和操作手册又誊抄了一份。

他誊抄得很仔细,每一个尺寸和数据都反复核对了两遍,确保没有抄错。

抄完之后他把图纸和手册装进一个油布袋里,用麻绳扎紧口子,第二天一早交给了丁伟的通信员。

通信员把油布袋拴在马鞍后面,翻身上马,沿着山路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一九四四年秋,战局的变化像一阵从东面吹来的风,带着远处炮火的余音传到了太行山深处。

赵刚从旅部开会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把马拴在团部门口的树上,解开文件包,从里面掏出一叠油印的文件,摊在桌上。

李云龙正蹲在门口洗脚,看见赵刚的表情就知道有大事,把脚从木盆里拎出来随便擦了两下,穿上鞋走进了屋里。

陈靖宇是被通信员从溶洞里叫到团部的。

他进去的时候,赵刚已经把文件的内容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世界反法西斯战场已经转入大反攻,欧洲战场上的形势尤其明显,八路军在华北也开始部署局部拔点作战,上级的精神很清楚:各团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尽可能提升攻坚和近战火力,为大反攻做准备。

李云龙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盯着那几页油印文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陈靖宇身上。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朝陈靖宇招了一下手:“秀才,跟我来。”

两个人坐在石屋后面的磨盘旁边,一直聊到后半夜。

李云龙的烟袋锅子磕了好几次,陈靖宇的手在泥地上画了无数根线条,又用手掌抹平重新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