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其中一枚拿到工作台上,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四片尾翼的角度是否一致,又用手轻轻扳动了一下每片尾翼的根部确认焊缝牢固。
然后他把那枚榴弹放在桌上,和另外三枚并排摆好,在油灯下整体端详了片刻。
发射药的问题相对顺利一些。
陈靖宇从库存里取出之前改进的颗粒黑火药,按标准装药量用油纸包成小包,再包上一层棉布,用细绳扎紧,做成独立的药包。
每个药包的重量在测试前称过,误差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引信的设计他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
用铜片剪出一个簧片和一根击针,簧片的弹力不需要太大,只要能够在投掷或发射过程中使击针在惯性作用下前冲并刺入火帽即可。
他把火帽装在一个铜管做成的底座里,底座拧在弹体头部的引信室接口上。
没有精密的车床加工,他就用锉刀和砂纸手工修整引信座的螺纹,反复拧上拧下,直到拧到底不卡涩为止。
他在引信室内部预先装入了一小段延期药管,铜管里面压实的黑火药粉,燃烧时间经过反复测试,可以稳定在三到四秒,然后将击针组件装好,用保险销锁住。
一枚惯性触发引信就完成了。
测试的日子选在一个晴朗的上午。
李云龙提前就传了话,把全团的连排干部都叫到了河滩上。
河滩上空旷,视野开阔,远处有一道土坎可以当作安全掩体。
陈靖宇把发射筒固定在用沙袋垒成的简易射击台上,装好一枚榴弹,调整好射击角度,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拉动击发绳。
击发装置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榴弹出膛的瞬间拉出一道抛物线,带着尾翼在空中旋转着飞了出去。
但刚飞出去不到二十米,一枚尾翼就从弹体上脱落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旋转着掉进河里。
失去尾翼稳定的榴弹立刻改变了飞行姿态,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偏离了预定方向,扑通一声扎进了河水中,溅起一团浑浊的水花。
河滩上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战士们的笑声。
有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战友。
李云龙站在沙袋掩体后面,嘴里的烟杆子差点掉下来,他叼住烟杆子,骂了一句,但自己也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陈靖宇蹲在射击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击发绳的末端。
他看了一眼河面上正在消散的涟漪,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那枚脱落的尾翼落水的位置看了看水流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回了工棚。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还在笑的人。
他蹲在工作台前,从工具箱里翻出剩下的那三枚榴弹,拿起其中一枚,用锉刀把尾翼根部的焊缝全部铲掉,开始重新焊接。
陈靖宇蹲在河滩上,脸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战士们的笑声,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他蹲在那枚被打捞上来的脱落尾翼前面,用手指捏住尾翼根部的断口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断口处的焊料只熔化了表面一层,根本没有渗透到铁皮与弹体套管之间的缝隙里,焊缝强度连最简单的拉力测试都承受不住,更别说榴弹出膛时的气流冲击了。
他站起来,拿着那片脱落的尾翼走回工棚,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把剩下的那三枚榴弹全部搬到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旧锉刀,把弹体尾部套管上残余的焊料全部铲掉,露出干净的金属表面。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手钻,在套管壁上钻了四个小孔,又用一根细铁丝把尾翼根部绑在套管上比对了一下位置,在每片尾翼的根部也钻了两个对应的孔。
他让徒弟找来几根合适的铆钉,是用废旧铁丝在砂轮上磨制的一把铆钉,把尾翼根部对准套管上的孔位,将铆钉穿过去,用小锤轻轻敲击铆钉的另一端,使铆钉在孔内膨胀。
铆接完成之后,他没有停止。
他拿出锡焊工具,把熔化的焊锡沿着尾翼根部与套管之间的缝隙渗进去,用小刷子把多余的焊锡刷掉,用湿布擦拭冷却,直到焊缝表面光滑平整。
铆钉提供机械强度,锡焊填充缝隙密封加固,两者结合,即便焊接力量不够,也能保证尾翼不脱落。
当天下午,他带着重新加工好的三枚榴弹回到河滩。
干部们已经各自回了连队,只有李云龙和赵刚还蹲在河边的柳树下面。
李云龙嘴里叼着烟杆子,看到陈靖宇带着榴弹回来了,掐掉烟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射击台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陈靖宇把榴弹装进发射筒,重新调整了一下射击角度。
他蹲在射击台旁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动了击发绳。
榴弹在出膛的一瞬间,四片尾翼在阳光下展开成一个清晰的十字形。
没有脱落,没有偏离。
榴弹沿着一条稳定的抛物线飞过河面上空,在三百米外的对岸落地。
爆炸声传回来的时候,陈靖宇的目光正紧紧锁住落点:一团黄褐色的泥土和黑色的硝烟翻涌起来,泥土在空中散开,然后像雨一样落回地面。
爆炸声在河谷里回荡了两下才消散。
河对岸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弹坑。
深度还行,但口径不大,炸开的泥土只有薄薄一层覆盖在坑周围。
如果是用来杀伤暴露的步兵,这个威力够用;
但如果是用来对付土木工事或者砖石结构的炮楼,这样的爆炸力明显不够。
李云龙蹲在河岸上,看着对岸那个弹坑挠了挠后脑勺:“这劲道还不如老子的边区造手榴弹,能炸死鬼子吗?”
陈靖宇蹲在原地没有动,目光一直盯着对岸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
他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掷弹筒本身的技术性能,这东西在设计上可以通过改变发射筒的倾斜角度来调节弹道,射角范围很大,可以从接近垂直的高射角一直调整到接近水平的低射角。
问题是,他一直在用高射角曲射的方式在测试。
但刚才他看了射角表尺上的刻度,忽然意识到另一种用法。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转身一把抓住李云龙的胳膊,把李云龙吓了一跳:“团长!咱们换个玩法!”
李云龙被他拽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稳住脚步,莫名其妙地看着陈靖宇:“什么玩法?”
“低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