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先用日语问了几句,问他的姓名、所属部队和职务。
俘虏眼皮都没抬,像没听见一样。
陈靖宇蹲下来,蹲在俘虏面前,没有用老孙翻译,直接用流利的日语开口了。
他说得很快,语调平稳,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九二式步兵炮的发射药管内装填的是六公斤硝化棉系发射药,药管外径七十五毫米,长度二百四十毫米。你用过这个,知道我在说什么。”
俘虏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陈靖宇,目光里那种不屑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和困惑的警惕。
陈靖宇没有停顿:“你的炮队镜是东京光学工业的产品,十三年式,放大倍率十二倍。你们的炮弹引信是八八式瞬发引信,装药为苦味酸。你在后勤系统干过,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库存和调配。”
俘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靖宇,好像在重新判断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说这些,是因为别的东西我还没兴趣多问。”
陈靖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继续说,语气平直,“平安县城军火库里有一批新型炮弹装药,代号叫‘茶色药’。你在后勤系统干过,应该知道那个东西。”
俘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地面上那层薄薄的干草,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那是上个月才运到的。装在密封的铁皮桶里,每桶大约十五公斤,外面涂着棕色的防锈漆,桶身标注了‘取扱注意’和‘火気厳禁’。”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我不知道具体的化学成分,但听弹药库的人说,威力比普通的榴弹装药大很多。试射的时候,观测员说爆炸的火球比平时大了一圈,烟的颜色偏白,不是普通黑烟。”
陈靖宇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窑洞。
站在外面的山风里,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凝视了片刻五指间的压痕,指节因为刚才不自觉地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表情仍然克制着。
硝酸铵类混合炸药。
如果能搞到样品,不光是破甲弹的问题可以一步解决,手头正在构想的另外两项攻坚武器的设计,也能从图纸变成实物。
夜色重新包围了他的视线,他把那几枚残片装进口袋,沿着下山的路快步走向兵工坊。
工棚里还亮着煤油灯,学徒工小刘正蹲在门口往弹体上涂防锈油,在灯光下抬起黝黑的脸颊看了他一眼。
陈靖宇放慢了脚步,在跨进门槛之前停了一步,在夜色中站了片刻。
他必须亲手拿到样品。
陈靖宇回到团部,把俘虏交代的消息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亲自进城。”
李云龙原本蹲在条凳上,听到这话直接跳了起来,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两步冲到陈靖宇面前,嗓门大得门外站岗的通信兵都缩了一下脖子:“你疯了?!你是搞技术的,不是侦察兵!潜进平安县城?那里面驻着一个大队的日军,还有一整个团的伪军!你拿笔杆子的秀才瞎逞什么能!”
陈靖宇没有退让。
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李云龙的唾沫星子落在脸上也不躲:“这批炸药的成分我那个俘虏说不清楚,但他描述的储存条件和试射时的火球颜色和烟色,基本上可以锁定是含硝酸铵的混合炸药。要确认具体配方,必须亲眼看到实物,用简单的试剂现场做定性分析。派侦察排的同志去,他们摸进仓库把东西带回来,但如果拿到的是假的、受潮失效的或者已经变质的样品,我看不出来,整条生产线就会围着错误的数据白转几个月,还会白白牺牲同志们的命。”
李云龙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用力在手心里磕了两下,黑着脸不说话。
赵刚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话头:“你一个人进去不行。但你的理由充分,只有你能识别那些化学样品。让魏和尚跟你去,他的身手在全团是最好的。”
他转向李云龙,“另外平安县城里还有咱们的地下党关系,上次破获特务案之后留下的那条线还维持着,可以启动内线接应。”
李云龙蹲回条凳上,把烟杆子重新塞进嘴里,点燃了,狠嘬了两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窑洞里弥漫开。
他蹲在那里不动弹,目光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烟杆子朝陈靖宇的方向点了一下:“把和尚带上。你要是少了一根汗毛,回来老子扒了那和尚的皮。”
当天晚上,三个人围在桌边摊开那幅缴获的日军城防图反复推演。
陈靖宇指着城西仓库的位置,魏和尚则用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几条可能的接近和撤离路线,赵刚在旁边用铅笔在图上标注几个备用的汇合点。
推演结束之后,陈靖宇没有回去睡觉,他钻进工棚里关上门,在里面忙活了大半夜。
他用石臼把干辣椒和干胡椒碾成粗粉,掺进硫磺和硝石粉末中搅拌均匀,又加入少量松香粉末作为黏合剂和延烧剂,然后把这些混合物用油纸包成若干个小包,每包外面裹上一层薄棉布,用细绳扎紧。
他在工棚外试燃了一包,灰白色的浓烟从纸包表面迅速涌出,刺鼻的气味让几步外正在换哨的哨兵都咳了起来。
他又从院子里堆放的一捆竹子中抽出几根笔直细长的,用刀把表面的竹节刮平整,把一端削成斜面,在斜面末端涂上熬制过的松香胶,胶层冷却后变得黏稠且坚韧,这种工具可以用来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直接将松香胶面按在炸药表面然后提起,利用胶体的粘附力粘取少量样品粉末,整个过程不需要用手直接触碰,即使遇到敏感的起爆药也不至于触发爆炸。
他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进一只帆布工具袋里,和那几包烟雾弹、魏和尚的短枪放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