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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宇蹲下来,把尸体翻过来,在手电的光照下,他看到尸体的左臂上系着一个小小的臂章,上面绣着一对交叉的短剑图案。

没有部队番号,没有所属联队的任何标识。

他用手电继续照向尸体旁边散落的装备。

一支他从未见过的冲锋枪躺在碎土和碎石之间,枪身比独立团装备的太行式冲锋枪更短,枪管外壁有散热槽,配着一个弯曲的弹匣,插在机匣下方。

弹匣的弧度和他在国内见过的任何型号都不一样。

他把那支枪捡起来,拉动了一下枪机,枪机动作顺滑,弹簧力度均匀,加工精度明显优于独立团自制的产品。

在冲锋枪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又有一具镜筒用橡胶遮光罩套住的望远镜被他从碎石堆里捡了回来。

镜筒比普通望远镜粗,镜片镀着一层暗紫色的膜层,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反光。

他把镜筒举到眼前试了一下,视野中的景物被放大了,但不像普通望远镜那样在夜间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而是带着一种微弱的绿色荧光,夜视瞄准具。

他在心里冷哼了一声,知道自己碰上的是什么部队了。

山本特工队。

他把缴获的冲锋枪和夜视望远镜全部收拢到一起,站起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两具没有任何身份标识的尸体,然后蹲在土坎旁边,把手电关掉,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没有吭声。

山本特工队已经摸到了防区的边缘。

而这一次,它们没有再退回去。

缴获的冲锋枪和夜视望远镜被一起送到团部时,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支驳壳枪。

他把擦枪布往盆里一扔,接过那支短管冲锋枪,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弯曲的弹匣看到枪口散热槽,又拉动枪机听了一下弹簧的回弹声音,嘴里啧啧称奇。

他把枪在手里掂了又掂,抬头冲着站在门口的陈靖宇咧嘴笑了一下:“这玩意儿轻便,比咱们的太行式短一截,挎在怀里不显眼。给警卫排每人配一支,摸营掏窝子比大刀片子好使。”

陈靖宇没有接话。

他走到桌边,把那支冲锋枪从李云龙手里接过来,放在一块铺开的油布上,然后蹲下来开始拆解。

他先把弹匣卸下来,拉开枪机检查了枪膛和击针的状态,然后用工具将枪机组件从机匣中逐个取出,在油布上排成一列。

他拿起枪机,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下机头与弹底窝的贴合情况,又拿起弹匣看了一下托弹簧的张力,然后指着枪机与机匣后端的结构,开口了。

“自由枪机原理。结构确实简单,用工坊的车床就能加工。”

他的手指沿着枪机尾部划了一下,“但它的射速太高了,每分钟至少八百发。自由枪机结构本身没有减速机构,枪机在后座和复进的过程中没有额外的阻滞,导致理论射速直接由枪机质量和弹簧参数决定。打连发的时候枪口上跳剧烈,前三发之后弹道就开始飘,弹丸散布大得离谱,十五米外就打不准了。”

他把弹匣拿起来,用手指在弹匣井和供弹坡的接口处刮了一下:“而且弹匣井和供弹坡的加工粗糙。接口处的棱边没有倒角,供弹坡的斜度也不够平滑。高速射击时弹壳在供弹坡上卡滞的概率很大,弹匣供弹不畅,很容易卡壳。”

李云龙蹲在条凳上,嘴里的烟杆子歪到一边,眉头皱了起来。

赵刚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停在陈靖宇的手指和那些被拆散的零件上。

陈靖宇没有抬头看两个人的表情。

他拿过一张绘图纸铺在桌上,用铅笔快速画了一个枪机和机匣的剖面草稿,在枪机尾部加了一个滑块,又在弹匣井的角度上画了一条修正线:“在枪机后面加一个延时滑块,枪机开始后座时,滑块受到弹簧阻力不能立刻跟随,需要延迟一段时间才会移动。这个延迟可以有效地降低射速,从八百发降到四百发左右。配合修正后的供弹角度,不仅能解决卡壳问题,连发时的弹着点也能收得更紧。”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来,看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的烟杆子从嘴角滑了下来,他一把接住,瞪着陈靖宇:“你能给咱团造冲锋枪?”

陈靖宇把那张画了修正方案草图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压在桌面上。

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材料清单和工序步骤,用钢轨钢车削机匣,硬度足够,车床能加工;

木托从后山砍核桃木自己锻打成型,晾了半年的料子正好合用;

弹药先用缴获的南部手枪弹凑合,弹壳和底火都能和复装线共用。

剩下的就是一个可靠的减速机构。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散落的工具和铅笔,语气平淡地开了口:“能。”

团部卫生队设在村西一座用土坯和木料搭建的平房里,屋顶铺着干茅草,门板用旧军毯代替。

陈靖宇掀帘子进去的时候,屋里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煤油灯捻得很小,昏黄的光照着炕上那个被俘的日军伤兵。

伤兵的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洇透了大半,边缘发黑。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短促而不规律。

卫生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没用完的纱布,朝陈靖宇摇了摇头,意思是救不了了,也就是今晚的事了。

陈靖宇在炕沿上蹲下来,让翻译老孙站在自己身后。

他没有急着问话,而是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燃了,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卷放在伤兵嘴边。

伤兵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那根烟卷,先是没动,然后慢慢张开嘴含住了烟嘴,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缓缓溢出,他咳嗽了两声,咳得伤口又渗出血来。

但他吸完那口烟之后,眼神里那种紧绷的防线松动了一些。

陈靖宇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用日语直接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伤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陈靖宇没有催促,安静地蹲在旁边等着翻译把他的话翻成日语。

第二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伤兵的嘴唇动了动,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外吐字。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碎木屑,有时一句话要分成三四段才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