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团在这一刻爆发的欢呼声盖过了山谷里所有的动静,工棚门口的空地上挤满了人,有人从后往前抛着帽子。
陈靖宇蹲在门槛边的石头上,没有站起来。
他低着头,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枪管上残留的机油和手印,擦过之后把它竖在膝盖边。
身后工棚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些欢呼的人群,只是用棉布把枪托上被手指磨得温热的木纹擦净,将那支枪工整地平放在了工具箱的盖板上。
新枪定型的消息还没凉透,李云龙就在团部的作战会上拍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组一支全部装备靖宇一型的精锐突击队。
他蹲在条凳上,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冒着火星的烟灰,说出口的思路已经在肚子里转了不少趟了:换上这种能连发、短距离压制力强的家伙,打据点、摸哨、穿插渗透的效果和现在用步枪散兵线的打法能差出好几个档次,专门用于执行渗透和袭扰任务,打在鬼子的腰眼上。
陈靖宇当天晚上就蹲在工棚里把编制方案拟了出来。
他在油灯下铺开一张白纸,用铅笔从人员规模到弹药基数一项一项列明,三十人,编三个战斗班,每人配一支靖宇一型冲锋枪和六枚手榴弹,弹药基数按高强度作战三天的消耗量配给。
编制表、装备配发清单、训练大纲和第一批作战预案,全部写完之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字和日期,吹干墨迹,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团部。
李云龙看完方案一个字没改,直接从抽屉里摸出印章盖在纸角上,头也不抬地对站在门口的通信员喊了一句:“把魏平给我叫来。”
魏平是刚升的连长,在之前几次反扫荡作战中带着一个排拖住了鬼子一个中队的追击,掩护团部和伤员安全转移,李云龙亲自点名把他从连长的位置上拉了出来。
魏平站在团部桌边听完李云龙的话,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李云龙脸上移到陈靖宇脸上,又移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团长,我怕带不好。这枪是新东西,战术也是新东西,我自己还没完全吃透。”
李云龙还没来得及开口,陈靖宇在旁边接过了话:“我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咱们一起练,你负责带队,我负责把战术动作拆成一步步的,你带着人练熟了就行。”
魏平看着陈靖宇,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赵刚那边的动作更快,当天下午就把征召通知下达到了各营连。
从全团范围内海选突击队队员,条件定得很具体:二十五岁以下,身手敏捷,枪法过硬,有独立作战经验者优先。
消息一出,独立团驻地瞬间炸了锅,各营连的老兵争相报名,有人当场在连部门口脱了上衣做俯卧撑展示体能,有人揣着磨得锃亮的刺刀直接跑到团部院子里要求当面考核。
三天之内,报名人数就超过了预定额度的好几倍。
突击队集结后的第三天清晨,陈靖宇就把三十个人全部拉到了打谷场上。
没有开场白,没有动员讲话。
他站在队伍前面,举起右手,握拳,然后伸出了两根手指,指向自己眼睛,再指向远处的那片模拟村落。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看懂他在比划什么。
陈靖宇放下手,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从今天开始,在训练场上和战场上,所有人不许出声说话。所有的指挥口令,用手势完成。”
他把手语从最基础的动作开始教,握拳是停止,手掌下压是隐蔽,手指指向某一方向是注意那个方向,手掌在脖子前方横向划过是发现敌情。
他把几十个手语动作拆解成分解动作,一个一个地示范,然后让战士们面对面互相做、互相猜。
最初半天,整个打谷场上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比划和猜错之后忍不住发出的笑声和拍大腿的声音。
到第三天下午,三十个人已经可以在不发出任何说话声的情况下,完成从集结、分散到包抄的整套队形变换。
手语熟练之后,训练转入那片模拟村落。
陈靖宇把三十个人分成三人战斗小组,从最基础的切角动作开始教。
他蹲在一堵土墙的拐角处,让两个战士站在他身后,演示三人小组通过拐角的动作顺序,一号位贴墙快速窥视然后缩回,二号位在拐角另一侧低姿准备,三号位在后警戒后方;
一号位给出手语信号后,三人同时转出拐角,枪口分别覆盖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个动作练了一上午,所有小组都过了一遍。
然后是交替掩护前进,两人射击一人移动,移动到位的队员就位后开枪掩护,下一人开始移动。
节奏从慢到快,从走到跑。
靖宇一型的弹道特性决定了它在五十米内的散布可控,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过分追求精瞄,靠的是快速出枪和短促点射的覆盖能力。
陈靖宇在训练场边缘用石灰画了一条五十米的标线,要求所有人在奔跑和匍匐中保持对靶位的短促射击,用两发到三发的短点射代替长连射。
同时他要求每个队员在训练中记住自己打空弹匣之前,通过感知枪机复进到位时击发阻铁释放弹簧的余震,判断弹匣内还剩下大约多少发子弹。
魏平带头苦练,每天收操后还拉着陈靖宇讨论细节,切角时第一枪应该打在哪个位置、三人组在室内遭遇的优势位置怎么抢占、夜间突袭时手语的识别距离怎么保证。
陈靖宇就蹲在工棚门口的石头上一一回答,有时魏平觉得他的解释不够直观,就把魏平拉到训练场上,把明天要讲的内容提前用动作示范一遍。
两个人经常讨论到后半夜,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移到了头顶,再移到了西边。
特训进行到第五天夜里,陈靖宇和魏平组织了一次无光条件的突袭演练。
熄灭了所有灯火,三组队员在完全没有光照的模拟村落中进行搜索和清场。
演练磕碰不断,有人撞了墙,有人抓错了队友的手势,有一个小组在拐弯处和另一组差点迎面撞上,枪口互相指住了对方。
但在磕碰中队伍的速度和默契也在一点一点地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