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用铁锹挑了几块尺寸合适的生石灰块装在背篓里,回到驻地后用石臼自己研磨成细粉。
生石灰粉末的碱性强,本身就有一定的杀菌作用,作为过滤材料中的化学中和层正好合适。
后勤队那边,他让人收集了几匹旧的粗棉布和半桶桐油。
桐油是老乡们用来刷木桶和涂船底的,防水性好,干燥后能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
他把旧布裁成面罩的轮廓形状,反复浸入桐油中,捞出晾在半阴处,等桐油半干不干的时候再叠一层布继续浸油,重复了三四次,最后得到一块质地坚硬但又保留了一定柔韧性的厚布片。
这东西就是面罩的主体材料,透气性差,但能有效阻挡液体和颗粒物的渗透。
过滤垫的制作更费工夫。
他把细木炭粉和石灰粉按大约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均匀,平铺在两层粗布之间,用针线缝制成一个长约二十厘米、宽约十五厘米的扁平的布袋,布袋的表面用针线密集地缝出方格状的压线,防止填充物在布袋内移动堆积。
缝好之后,他又在布袋的两面各覆盖了一层纱布,用线缝死,作为粗滤层来阻挡大颗粒物。
第一个成品面具组装起来的时候,模样确实不好看。
面罩主体是一块被桐油浸得发硬的深褐色厚布,上面开了两个孔作为观察窗,窗口上嵌了两片从缴获的日军风镜上拆下来的玻璃片,用胶和布条密封固定。
面罩的下方连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就是那个过滤垫,布袋的口部用铁丝箍固定在面罩的进气口上。
整个面具戴在头上,需要用两根布带从脑后系紧,边缘用胶和布条反复贴了几层来保证密封。
陈靖宇自己先试戴了一次。
面罩扣在脸上的感觉很憋闷,桐油的气味很重,呼吸时能明显感觉到滤垫对气流的阻力。
他站在车间门口,让旁边的战士点燃了一小堆湿稻草,浓烟升起来之后,他走到烟雾中站了大约一分钟。
烟雾中的刺激性气体明显被过滤了一部分,虽然还是能闻到一点烟味,但眼睛没有流泪,喉咙也没有刺痛感。
他把面具摘下来,看了看滤垫表面的颜色变化,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滤垫外层吸附了一层明显的焦糊味,但内层的气味要淡得多。
李云龙下午路过兵工厂的时候,看到陈靖宇蹲在院子里摆弄那个面具。
他凑过来看了两眼,伸手把面具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番,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看着跟麻袋套头似的。”
陈靖宇没接话,把面具递给他:“团长,你试试。”
李云龙接过去,把面具往头上一套,系紧带子。
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脚步不快不慢,呼吸声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浑浊。
走了大概三四圈之后,他把面具摘下来,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然后说了一句评价:“闷得慌,喘气费劲。但比没有强。”
他把面具放回陈靖宇手里,补了一句:“先做五十具,配发给前沿警戒哨。动作快点。”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车间。
他已经在心里把生产流程拆解成了几个并行工序,研磨组负责炭粉和石灰粉的加工,缝纫组负责滤垫和面罩的缝合,装配组负责最后的组装和密封检验。
三组同时开工的话,五十具面具应该能在三四天内完成。
当天晚上,车间里的煤油灯亮到了后半夜。
陈靖宇蹲在工作台前,手边堆着一摞裁好的布片和几碗研磨好的粉末,用炭笔在一张牛皮纸上写着生产流程的分工表。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轮残月。
他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
情报是赵刚通过北平的地下交通线送来的。
那张纸条被卷成极细的一卷,塞在一根空心的鞋带里,辗转经过三个联络站,用了五天时间才送到独立团的驻地。
赵刚拆开鞋带把纸条取出来的时候,纸条已经被汗水和潮气浸得有些发软,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当天下午,团部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各营连长被从各自的驻地叫来,围坐在团部帐篷里的长桌两侧。
李云龙蹲在长桌的一头,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面无表情地念了一遍。
纸条上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北平的地下党内线确认,日军在华中某地设立了一支代号“731”的防疫给水部队。
这支队伍以防疫研究为幌子,实际上在进行活人细菌实验和毒气试验。
纸条中提到,该部队在周边村庄以“体检”和“防疫注射”的名义抓捕当地平民,随后转移到实验场所,导致大量平民死亡。
纸条的末尾附了一条信息:该部队近期扩大了活动范围,有迹象表明可能向华北方向延伸。
李云龙念完之后,把纸条拍在桌上,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一营长先把拳头砸在了桌面上:“狗日的!拿活人做实验,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华北方向延伸,”二营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怕啥?来了就打!”
“打?那是毒气,不是枪子儿,你怎么打?”
帐篷里的声音在几秒钟内变成了嘈杂的争论。
李云龙没有制止,只是蹲在长凳上,手指捏着那根烟袋杆,没有点着,就那么干咬着烟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纸条上。
陈靖宇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争论。
等声音渐渐低下来之后,他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帐篷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各位,我现在手上做的那种简易面具,只能对付烟尘和低浓度的刺激性气体。如果日军真的在战场上使用军用毒剂,比如芥子气或者路易氏气,那种面具的过滤层在几分钟之内就会被穿透,没有任何防护效果。”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营连长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陈靖宇。
陈靖宇没有停顿,接着说下去:“现有的面具设计还存在一个问题,没有独立的呼气活门。呼出的湿气会直接浸湿过滤层,原本干燥的活性炭和石灰受潮之后,吸附效率会直线下降。在潮湿环境下使用,过滤层的有效寿命可能不到正常情况下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