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工作台前,盯着那枚被拆开的弹体残骸和旁边那本摊开的手册,神经末梢在无声中绷成了一张满弓,日军的化学战能力远不止芥子气和氯气那么简单,而他们的面具,面对“红弹”几乎等于纸糊的墙。
问题已经很清楚了,但今晚显然不是他能够安然入眠的时刻。
扫荡来得并不突然。
独立团的前沿观察哨在日军开始集结的第二天就发出了预警。
李云龙把部队撤出了第一道防线,在第二道防线的山脊上重新部署了阵地,两侧的机枪掩体和散兵坑已经挖好,弹药和给养提前分发到了每一个战斗小组。
一切按部就班,和之前无数次反扫荡的流程没有太大区别。
但这一天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和以往不同。
日军先头部队进入射程之后,没有急着展开步兵队形,而是先在阵地前沿停了下来。
陈靖宇蹲在团部指挥所的观察孔后面,透过望远镜看到日军后方有几辆卡车停在路边,车上的人没有下车,而是掀开了车厢上的帆布,车厢里码放着一排排绿色的金属罐。
陈靖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转身朝身后的通信员喊了一声:“吹警报!毒气弹!”
通信员愣了一下,然后猛吸了一口气,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哨声尖锐而急促,在阵地上空炸开,一声接一声,从一个哨位传到另一个哨位,迅速传遍了整条防线。
前沿的战士们几乎在听到哨音的同一瞬间就扔下了手里的活计,摸向腰间,抽出面具套在头上,拉紧系带,然后蹲下身去扎袖口和裤脚。
整个过程在阵地上此起彼伏地展开,有的人动作快一些,在哨音结束前就已经完成了全套动作;
有的人慢一些,但也在几秒内完成了防护。
日军阵地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发射声,不是炮弹出膛时那种尖锐的呼啸,而是一种更低沉、更闷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用力敲击一个巨大的空铁桶。
紧接着,二十多发弹体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越过独立团的阵地前沿,落在山脊后方的山谷里。
弹体触地时没有剧烈的爆炸,只有一声闷响,然后弹体裂开,灰黄色的烟雾从裂缝中涌出,贴着地面缓缓蔓延开来。
黄绿色的烟雾在山谷间弥漫,沉降在低洼处和沟壑里,顺着风的方向缓慢移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即便隔着面具的过滤层,也能隐约闻到一丝类似漂白粉和硫磺混合的刺激性味道。
陈靖宇蹲在指挥所里,透过观察孔的缝隙看着那片毒雾在山谷中扩散,心中默默地计算着风向和浓度,风力三级左右,风向偏北,毒雾正在向阵地侧后方移动,主阵地的大部分区域还在安全范围内。
但他仍然没有下令摘下面具,只是通过旗语向各阵地传令:保持防护,等待进一步指令。
毒气在山谷中持续弥漫了四十多分钟。
烟雾最浓的时候,阵地上能见度不到五米,对面山坡上的日军步兵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但没有立刻发动冲锋,他们在等毒气充分发挥作用,等独立团的阵地上出现慌乱、咳嗽、呕吐,然后才开始推进。
日军步兵终于动了。
大约两个中队的兵力呈散兵线从烟雾中钻出来,端着枪,小心翼翼地向前推进。
他们的动作不算快,但阵形保持得很整齐,显然是在按照毒气作战的标准程序行动,毒气释放后,步兵跟进占领。
然而当他们接近独立团阵地前沿不到一百米时,迎接他们的不是中毒后混乱的射击,而是一阵措手不及的密集火力。
独立团的轻重机枪几乎在同一瞬间同时开火,子弹从散兵坑和掩体中射出,交错成一道密集的火网,横扫了日军散兵线的正面。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被子弹击中,接二连三地倒下,队形在一瞬间被打散。
剩下的日军士兵慌忙趴在地上,试图组织还击,但独立团的火力点分布得很散,交叉射界覆盖了整个前沿,趴在地上也找不到安全的死角。
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之后,日军的指挥官终于下令撤退。
残兵拖拽着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在烟雾的掩护下狼狈地退出了战斗。
陈靖宇是在毒雾基本散尽、前沿确认无染毒残留之后,才下令摘下面具的。
他走出指挥所,站在山脊上,远处日军撤退的烟尘还在山谷尽头隐约可见。
阵地上没有咳嗽声,没有呕吐声,只有战士们检查弹药和加固掩体时的低语和工具碰撞声。
战后清点的结果送到了团部。
全团无一人死亡,仅有七人出现轻微中毒症状,三人是因为面具系带没有拉紧,边缘漏气导致喉咙有轻微的灼烧感;
两人是在毒气来袭时没有来得及把袖口扎紧,手腕皮肤出现了几处红斑;
还有两人是在毒气散去后摘下面具过早,吸入了一点残留气体。
七个人的症状都不严重,卫生员用碳酸氢钠溶液清洗了沾染部位之后,症状很快就缓解了。
李云龙在战后总结会上站到桌子前面,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坐着的陈靖宇身上。
他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指着陈靖宇说了一句:“这小子,戴个眼镜不扛枪,但他娘的救下了半个团的命。”
几个营连长哄地笑了。
陈靖宇没有笑,也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桌面。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日军一旦确认毒气弹对独立团无效,下次就可能会改用其他手段,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对手更换手段之前,继续跑在前面。
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陈靖宇带着三个工兵,在阵地前沿的泥地里搜寻未爆的毒气弹。
这项工作危险系数极高。
毒气弹的弹体在落地时可能已经产生了细微的裂纹,内部的毒剂可能正在缓慢渗出,任何不当的碰撞都可能导致弹体破裂或引爆。
陈靖宇让工兵们每人带了一把木锹和一副厚棉手套,自己在前面探路,用一根细长的铁丝探入泥土中,感觉碰到硬物时就停下来,用手扒开浮土,确认弹体的位置和状态。
他们在阵地前方的泥地里找到了三枚完整的未爆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