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示,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

陈靖宇看了一眼炮手,炮手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下,陈靖宇点了点头。

炮手拉动拉火绳。

随着拉火绳猛地绷直,炮口发出一声瘆人的闷响,不是正常射击时那种清脆的爆音,而是一种沉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像一拳打在了厚棉被上。

炮身猛地后坐了一段距离,驻锄在沙土中犁出两道浅沟。

但炮口没有火焰喷出,没有弹丸飞出,只有一阵刺鼻的白烟从炮闩的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带着一股烧焦的火药味。

陈靖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从土坑里一跃而起,朝炮位方向大吼了一声:“停!所有人趴下!”

他的声音在河滩上炸开,几个炮手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

楚云飞也迅速伏低了身体,望远镜在胸前晃荡着。

没有人动。

河滩上安静了大约几十秒,只有那股白烟还在从炮闩的缝隙里嘶嘶地往外渗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雾。

陈靖宇趴在土坑边缘,目光死死盯着那门炮的炮身和炮尾,心里飞速闪过几种可能的情况,最坏的是膛内卡滞导致发射药在炮膛内继续燃烧,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去打开炮闩或者强行退弹,高温和残余火焰很可能引燃未燃烧完的药粒,造成膛炸。

他等了三分钟,确认炮身没有继续升温,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嘎吱声或变形迹象,才慢慢从土坑里翻出来,猫着腰接近炮位。

他用手背在炮管外侧靠近炮口的位置快速碰了一下,烫,但没有烫到起泡的程度。

他又用手背碰了一下炮尾,温度比炮管略高,但还在安全范围内。

他绕到炮闩侧面,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炮闩壳体上听了十几秒,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退弹。”他低声对旁边的炮手说了一句。

炮手脸色发白,但动作没有迟疑,按照陈靖宇的指示,用一根长杆从炮口方向伸入炮膛,小心翼翼地推顶弹丸的头部。

弹丸纹丝不动。

又加了两分力,依然纹丝不动。

陈靖宇接过长杆,自己试了一次,手感很快告诉了他答案,弹丸在膛内卡死了,不是轻微的卡滞,而是弹带在坡膛处死死地楔住了,推不动,也退不出。

他放下长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向楚云飞,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弹带过盈量算错了。弹丸卡在坡膛里,取不出来。”

楚云飞的脸色也沉了一下,但没有发火,放下望远镜看着他:“问题出在哪里?”

“黄铜和紫铜的塑性差异。”

陈靖宇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弹带剖面图,“紫铜在高压下会像流体一样充满膛线和坡膛之间的缝隙,形成可靠的闭气。但黄铜的屈服强度比紫铜高,在同样的压力下流动性不足,无法充分填充缝隙。弹丸在挤进坡膛时受到的阻力过大,侧向分力把弹带前端的材料挤出了沟槽,导致整个弹带前缘被膛线切割出一道深沟,然后楔死在坡膛里。”

他停顿了一下,把树枝丢在地上,站了起来:“是我的问题。过盈量计算的时候,我套用了紫铜的塑性曲线,没有考虑到黄铜在高温高压下的变形系数差异。”

楚云飞没有立刻回应,目光投向那门炮。

炮身还蹲在河滩上,炮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银色光泽,炮口无声地指向天空。

他看完了炮身,转回目光,落在陈靖宇脸上,等了几秒才开口:“能解决吗?”陈靖宇的回答也很快,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就点了头。

“能。但需要重新计算参数,再做一发。”

卡膛的那发弹最终是靠一根长木杆从炮口方向硬顶出来的。

陈靖宇让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之外,自己一个人蹲在炮口前方,用裹了湿布的木杆伸进炮膛,肩头顶着木杆末端,一寸一寸地加力。

弹丸在膛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每移动一寸都像在撬一根焊死的螺栓。

大约推了三四分钟,弹丸终于从坡膛处松脱了,顺着木杆滑落到炮口下方的沙地上。

陈靖宇捡起那发弹,手指摸过弹带前端被膛线啃出的那道深沟,没有多说什么,抱着弹转身走回了车间。

他一头扎进车间,把门从里面闩上了。

车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把那发卡膛弹夹在台钳上,把煤油灯拉到最近的位置,光线调到最亮,然后拿起一把细齿锉刀,蘸上机油,开始顺着膛线抓痕的方向,一丝一丝地修研弹带的外圆。

锉刀每次只刮掉极薄的一层金属,细如发丝的铜屑卷曲着落在台面上。

他修几刀就用卡尺测量一下外径,然后用手指沿着弹带表面摸一圈,感受表面的光洁度和圆度。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锉刀与铜料之间持续不断的细密摩擦声。

手工修完弹带之后,他没有急于重新装填,而是把弹体放在工作台上摊开笔记本和那卷蜡纸,开始重新演算材料力学公式。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弯着腰,铅笔在纸上来回移动,列出过盈量与材料屈服强度、膛压、弹带宽度之间的函数关系,然后代入黄铜的实测硬度数据重新计算。

黄铜弹带的塑性变形曲线与紫铜有明显的差异,在同样的膛压下,黄铜的横向流动能力比紫铜低了大约百分之十,这就意味着如果按照紫铜的过盈量标准来设计,黄铜弹带在挤进坡膛时受到的实际阻力会比预期值高出将近三成。

他算了两遍,确认结果一致,然后在新方案上用铅笔重重画了一条线:黄铜弹带的过盈量必须比紫铜减小零点零五毫米,同时弹带根部必须车一道退刀槽,为材料的横向流动预留一个可控的应力释放路径。

他放下铅笔,把那发修好的弹重新装上旋压机,把弹带外径车到了新的计算值,然后用一把自制的窄刃车刀,在弹带根部车出了一圈极浅的凹槽,深度不到零点三毫米,宽度约两毫米。

这道退刀槽的作用是让弹带在受到膛线挤压时,多余的材料可以向槽的方向流动,而不是在前端堆积形成楔形卡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