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的脸色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陈靖宇的话,而是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电报纸放在桌上:“你先用我的电台发报。密码由你来定,内容我不看。”
陈靖宇走到电台前坐下,戴上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停顿了片刻。
他用的不是358团的通用密码,而是独立团预设的一套备用密码,这套密码从未在晋绥军系统的通信中出现过,理论上不可能被破译。
他用指腹感受了一下电键的行程,然后快速按动电键,将一串简短的电文发了出去。
电文表面上是询问弹药配方问题的常规联络,但密码层隐藏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资料被窃,内鬼疑似团级,暂停一切技术合作。”
发完电报后,陈靖宇摘下耳机站起来,看向楚云飞,语气平稳:“我已经向独立团报告了目前的处境。另外,有件事我在犹豫是否要说,但现在看来,沉默才是最大的失职。”
楚云飞的目光没有移开,等着他继续。
“今晚宴席上,钱参谋长斟酒的时候,目光在我的挎包上停留了至少两次,总时长超过三秒。炮击结束后,他带人搜索的速度很快,快得像是提前知道要在哪里找人、要查什么方向。”
陈靖宇说,语气不高,没有指控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组事实。
楚云飞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桌面那只被割开的挎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此事我不会声张,但你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顿,“从今晚起,你搬到我隔壁住。哨兵由我亲自安排。”
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路的转弯处传来。
陈靖宇在楚云飞隔壁的房间里刚合衣躺下不久,听到马蹄声就坐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到一匹灰白色的战马冲破了晨雾,马背上趴着一个穿灰布军装的通信员,军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马的口鼻处喷着白气,显然是经过长途奔跑,歇都没歇就直接冲进了驻地。
通信员在团部门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对着门口的哨兵喊了一声:“独立团急件!交陈技术员!”
陈靖宇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通信员看到他,几步跑过来,把信递到他手上。
油纸被汗水泡软了一角,但封口的火漆还完好。
陈靖宇拆开纸,里面是一张揉皱的草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迹潦草但有力,是李云龙的字。
“总部决定集中三个主力团,拔除河源县城。城墙高厚,明碉暗堡交叉火力,常规爆破打不开缺口。你必须立刻回来,设计攻坚专用装置。急,勿误。”
陈靖宇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话。
通信员在旁边喘匀了气补了一句:“团长让我告诉你,总部已经把三个团的位置确定了,就等你的东西。”
陈靖宇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卷空白的牛皮纸,一套绘图工具,还有几页从卡膛弹上抄录下来的数据残片,原版已经被偷走了,但他的脑子里还装着全部的内容,随时可以重新画出来。
楚云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陈靖宇把挎包甩到肩上走出来,没有挽留,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带他去了后院的车库。
车库里堆着几口木箱,楚云飞踢开其中一只的箱盖,里面码着一块块棕黄色的梯恩梯药块,用油纸隔开,整整齐齐。
旁边另一口箱子里装着一百多公斤灰白色的铸造用锡锭。
“这批梯恩梯是上次缴获的,还没来得及入库。”
楚云飞说,“锡是我从太原的商人手里买的,本来打算铸炮弹用。你先拿去,河源那边的城墙比炮弹更需要这些东西。”
陈靖宇站在木箱前,看着那些码放整齐的炸药和锡锭,没有推辞。
他蹲下来用手掂了掂一块梯恩梯的分量,又拿起一块锡锭用指甲划了一下表面,确认纯度和质地,然后站起来对楚云飞点了一下头:“多谢。”
楚云飞派了一个排的兵力负责护送。
陈靖宇翻身上马的时候,楚云飞站在大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拱了一下手。
陈靖宇在马上回了一礼,然后拨转马头,沿着山路向来时的方向奔去。
马蹄踏碎了晨雾,在碎石路上溅起一串泥点。
马背上的颠簸让陈靖宇的思绪在赶路的节奏中持续运转。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脑海中已经同时在构建几种不同的攻坚方案。
上倾抛射炸药包是最直接的思路,用飞雷炮的原理,把大装药量的炸药包以大角度抛射到城墙顶部或墙体后方,利用爆炸的震塌效应在城墙上打开缺口。
但河源县城的城墙厚度和结构强度不同一般,普通的抛射炸药包可能无法形成有效破坏。
短距定向爆破筒可以作为补充手段,在城墙根部挖掘爆破洞,将爆破筒插入洞内引爆,利用聚能效应在墙体中炸出一个可供步兵通过的缺口。
这种方案需要攻城部队在火力掩护下抵近城墙根部施工,而河源县城的明碉暗堡交叉火力覆盖了城墙外围的大部分区域,抵近施工的伤亡代价会非常大。
还有一种思路是用九二式步兵炮进行平射改造,将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推到近距离,以平射弹道直接轰击城墙或碉堡的薄弱部位。
这种方案的难点在于炮弹的穿甲能力,铸铁弹体在撞击混凝土工事时容易碎裂,如果能用梯恩梯装药配合加厚的弹头外壳,也许能实现混凝土贯穿。
三种方案在他的脑海中交替排列、对比、组合,各有优劣,没有一个方案能够在单独使用的条件下稳操胜券,但组合运用的话,可以形成一套多层次的攻坚火力体系。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山路。
358团的灰瓦营房已经隐没在山谷的晨雾中,看不清楚了。
他想起那只被割开的挎包和钱伯钧在宴席上躲闪的目光,知道那件事远没有结束。
但眼下他顾不上了,河源县城城墙下的战斗,将是对他和他的兵工厂技术的又一场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