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也站了起来，把衣领整了整，把桌上的木炭碎屑扫到地上：“我去找木匠。附近村子里有两个手艺好的，我叫他们带着工具过来，你直接跟他们说尺寸。”
赵刚转身出去了。
陈靖宇站在里屋，透过窗户看到赵刚带着警卫排朝村口方向的暮色中走去，脚步跨得又快又稳。
李云龙没有立刻出去，站在桌子边上把那张清单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说话。
他走出里屋之前，把卷好的纸烟重新叼在嘴里，深深地抽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白雾，在腾腾烟雾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和那双山里野狼看见猎物时才有的、格外发亮的眼睛。
材料在第三天下午基本到齐了。
打谷场东侧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工棚，几根木桩撑起一块防雨布，四周敞着，通风好，光线也足。
汽油桶是从各营搜集来的，大小不一，有的桶身上还残留着日军的标识文字和编号，有的被子弹穿过孔洞用铅补过，有的底部锈穿了直接被淘汰。
陈靖宇蹲在那些桶中间，一个接一个地检查桶壁的厚度和焊缝的质量，用手敲击桶壁听声音来判断内部有无暗伤。
最后挑出了三只桶壁厚度均匀、焊缝完整、无明显锈蚀的桶作为炮筒备选材。
他用铁箍在桶底的位置加固了一圈，箍是用缴获的卡车钢板裁成条状后弯制的，用螺栓拧紧后，能把桶底的焊缝区域牢牢箍住，防止发射时桶底因高压而炸裂。
加固好之后，他在每只桶的外壁用粉笔标了编号和最大装药量的预估数值。
底座用的是硬木料，山上的老榆木，纹理密实，耐冲击。
陈靖宇让木匠按照他画的尺寸，把榆木加工成一个带弧形槽的底座，槽的弧度与汽油桶的外壁贴合。
底座上安装了一个用铁条和螺栓制作的可调节俯仰角度的支架，通过调整支架的高度来改变桶口的仰角，从而控制炸药包的抛射距离。
木匠做完之后问他这东西是干啥用的，陈靖宇没说，只说了句“装上去就知道了”。
炸药包的制作在另一块工作台上进行。
他把从楚云飞那里带回的梯恩梯和自己的771塑胶炸药按照比例混合，用手反复揉捏，将炸药捏合得紧实均匀，直到整团炸药的密度一致，没有松散和气泡，然后压入一个用木板制成的圆形模具中，压成一个厚实的圆盘形状，直径和汽油桶的内径匹配，厚度大约八厘米，重量十斤左右。
压好之后，他用多层浸过桐油的麻布把药饼紧紧包裹起来，麻布的接缝处用麻线缝死，再用桐油涂刷一遍表面，使其防水防潮。
药饼的尾端嵌入一根用硬木车制的粗短木柄，木柄长约四十厘米，前端钉入药饼内部固定，后端露出桶外一截，用来在装填时插入桶口内的定位板中。
工棚周围围了不少战士。
他们没见过这种制作方式，蹲在工棚外围伸着脖子看，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但挡不住好奇的目光。
有个老兵蹲在磨盘上看了半天，直到陈靖宇把第一枚包好的炸药盘搁到架子上晾干，他才一拍大腿嗤地笑了一声，张嘴冒出一句：“这不就是个超大号的二踢脚嘛！”
周围哄地笑开了。
陈靖宇没有回头，没有接话，手上的活儿没有停。
他把第一份发射药的分量称好，黑火药，一百二十克，这是他根据汽油桶的容积、炸药包的重量和预估射程反复计算后得出的保守数值，比正常发射剂量低了三成。
第一发射药的分量不能太大，以免汽油桶本身承受不住爆压。
他把火药装进一个细布袋里收口扎紧，放在一旁备用。
李云龙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工棚对面的磨盘上，嘴里叼着烟袋杆，看陈靖宇忙前忙后，一边看一边咧嘴笑，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像看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试射地点选在驻地西北方向一条荒沟的尽头。
沟深坡陡，两侧都是黄土崖壁，沟底是一片开阔的河滩地，地面平坦，没有农田和村庄，即使出了意外也不会伤及无辜。
陈靖宇带着几个工兵在沟底架好了那门飞雷炮。
汽油桶的底部用沙袋围了一圈加固，桶口朝上，仰角调到了大约四十五度，这是他估算的第一个射程区间对应的角度。
底座用木桩钉入地面固定，防止发射时位移。
发射药包塞入桶底，用一根木杆从桶口伸进去捅实。
炸药包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桶口，卡在定位板上，木柄朝上露出桶口一截，然后接上缓燃导火索。
李云龙带着一帮营连长蹲在沟沿上方的一道土坎后面，位置大约距离发射点一百五十米。
有人趴在土坎上伸着脖子往下看，有人蹲着抽烟，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李云龙嘴里叼着烟袋杆，没说话，目光一直盯着沟底那门炮。
“准备好了。”
陈靖宇从炮位旁边站起来，朝沟沿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自己也退到发射点侧面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个土坑里，蹲下来，拿出火柴。
他划燃火柴，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的末端嘶嘶地冒着火星，沿着地面迅速向汽油桶方向燃烧。
陈靖宇的目光紧跟着那道火星，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
导火索烧入桶底的发射药包，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桶内传出，紧接着一股灰白色的烟从桶口喷出，炸药包被推出了桶口。
然后问题出现了。
炸药包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在空中划出一道稳定的弧线。
它从桶口飞出后就开始了急促的翻滚，圆盘状的药饼在飞行中受力不均，头部稍重的部分在前，尾部稍轻的部分在后，整个物体就像一只被扔出去的不平衡的飞盘，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飞行轨迹歪歪扭扭，完全没有按照设定的弹道飞行。
它飞出去不到四十米就开始下坠，落在地上，斜斜地插进了松软的河滩土里。
引信在半空中被拉燃了，落地后大约一秒，轰的一声炸开了。
泥浆和碎石被爆炸掀起，形成一团灰褐色的烟雾，喷洒了大约十几米的范围。
沟沿上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憋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