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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支打到发烫的冲锋枪的枪托拄在沙地上,半截袖口扎成的布条被血浸透,一滴血顺着布条的末梢坠入他脚边的河水中,被水流卷走,在开阔的河面上散开成一线淡红,随即再也分辨不出痕迹。

他望着河对岸那些正在爬山的人群,站了很久。

独立团撕开合围圈的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在跑。

不是溃败那种乱跑,是拼尽最后一口力气、扛着枪和弹药箱、搀着伤员和群众,在黑暗中沿着山沟向上爬的那种跑。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脚步踩在碎石上滑倒又爬起来的声音、前面的人压低声音传话“跟上,别掉队”的沙哑嗓音。

陈靖宇拄着一根临时砍来的树枝走在队伍中段,左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痂,但在潮湿的山间雾气中又开始渗血。

他的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灰布军装的前襟和后背被汗反复浸透、晾干、又浸透,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天亮的时候,队伍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停了下来。

侦察兵在周围的山头上确认了一圈,回报暂时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李云龙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没有立刻下达新的命令,他需要让部队喘口气。

赵刚转身去找陈靖宇。

陈靖宇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左腿伸平了放在地上,那根当拐杖用的树枝横放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很不好,颧骨处的潮红在晨光中格外扎眼,嘴唇上起的皮裂成一道道细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来。

赵刚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陈靖宇的额头,手背感受到的温度让他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上担架。”赵刚说,语气不是商量。

陈靖宇没接话,伸手抓住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

赵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你听不听命令?”

“政委,我能走。”陈靖宇的声音沙哑,说话时嘴唇上裂开的细纹里渗出一丝血珠,“担架留给重伤员。”

赵刚没有松手。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钟,李云龙从松树那边大步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靖宇裹着布条的左腿和那张烧得发红的脸,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朝旁边的卫生员一抬下巴:“把他架上担架。”

陈靖宇还想说什么,李云龙弯下腰,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要是倒下了,全团的装备谁来管?让你躺你就躺,别跟老子犟。”

陈靖宇没有再接话。

两个卫生员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一副担架上。

他躺在竹竿和帆布捆成的担架上,感觉到后背的帆布被清晨的露水浸得冰凉,头顶的树枝和天空在视野中缓慢移动。

他没有再挣扎。

卫生员解开他左腿上那根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的布条,用剪子剪开裤管,露出下面被脓血浸透的伤口。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边缘已经泛白,那是感染化脓的典型征兆。

卫生员用盐水冲洗伤口的时候,陈靖宇咬住了自己的前臂,把所有的声音咽进了喉咙里。

赵刚站在旁边看着卫生员清理包扎,嘴唇紧闭,始终没有把视线移开。

部队临时歇脚时,赵刚蹲在一块石头前清点弹药。

各连报上来的数字他逐一记在纸上。

每支步枪子弹平均只剩四发,轻机枪弹链几乎是空的,机枪手把弹链一节一节拆开来数,每一段都只有几发子弹零星挂在那里。

手榴弹也只剩不到基数的一半。

赵刚没有念出声来,但陈靖宇躺在不远处的担架上能听到铅笔在纸上写字的摩擦声,每写一笔就停一下,然后继续写下一个数字。

那些停顿比笔画的节奏更长,每停一次,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

陈靖宇闭着眼睛躺在一棵青冈树暴露在地表的根上,没有睁眼。

但他在心里飞速地计算着:全团现有步枪数量、缴获弹壳的比例、复装可用的底火存量、火药和弹头的替代方案,每一种路径都在他的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被逐一排除:没有后方,没有设备,没有稳定的原材料供应。

现实比他在实验室里推演过的所有边缘情况都要残酷得多,而且没有任何理想化的喘息空间。

他睁了一下眼又合上,手指在身侧的地面上无意识地抓了一把碎土,然后松开。

魏和尚在天黑前带着两名侦察兵回来了。

他们在返身搜索战场时找到了一些捡漏的机会,从撤退时来不及完全带走的日军辎重中摸到了一点东西:两箱歪把子机枪子弹,以及几十个散落在沙袋和战壕壁上、尚可回收使用的弹壳。

两箱歪把子弹塞进一支支半空的弹链里,连一条完整的长弹链都凑不满;

那几十个弹壳用油布裹着,放在背篓最底下,对于整个团来说,这点补充几乎是在一块旱透了的土地上滴下了几滴水珠。

队伍很快就重新开拔了,没有多余的时间休息。

连夜钻进更深的山坳。

越往里走,路越窄,人迹越罕至。

两边的山崖越来越高,谷底常年不见直射阳光,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蕨类植物,脚下的泥土又软又湿,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

陈靖宇躺在担架上,透过稀疏的树枝和晨雾看到头顶的天空被山崖切割成一条窄长的灰蓝色带,几只鹰在学校上方盘旋,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叫声在峡谷中来回反弹,变得空洞而遥远。

四周只剩下风声和鹰叫。

补给线已经彻底断绝了。

青石沟隐蔽处扎下临时营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说是营地,其实就是山沟里一块相对平坦的河滩地,四周被密林和陡坡包围,勉强能容纳几百人休息。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树干和石头上,有人拆下空弹匣用布条擦拭内壁,有人把刺刀解下来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打磨,动作缓慢而沉默,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动作。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弥漫着一股汗味、泥土味和微弱的血腥味。

李云龙把全团连级以上干部全部召集到河滩中央一块大石板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