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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西不是正规兵工厂的产品,而是在战场上、在被围困的工事里、在铁匠铺和木工作坊里被逼出来的土办法。

他的思维在几个不同的方案之间快速切换,然后一个念头像一根被烧红的铁丝一样猛地刺进了他的脑海。

飞雷炮。

解放战争时期,解放军的工兵用汽油桶和黑火药制造出的一种短射程重型抛射武器。

用火药包抛射炸药包,射程只有一两百米,但威力惊人,一发炸药包就能炸毁一座碉堡。

他在平安县城攻坚时已经用过类似的原理,但那是在有相对充足的钢铁和工具的条件下。

现在没有汽油桶,没有标准钢管,但他有土法炼制的黑火药,有从战场上回收的铁皮,山上有取之不尽的木材和黏土。

这种武器的核心不是金属管,而是燃烧室的气密性和抛射药包的装药量。

只要有铁皮卷成一个圆筒,用黏土和铁丝加固外部,底部用厚木板和石块压住就能发射。

陈靖宇猛地站了起来。

左腿被牵动了一下,痛感从脚踝窜到大腿根,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身边的树干稳住了身体,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油灯前。

油灯的火捻已经捻得很小了,他把灯捻拧大了一些,从本子上撕下最后几页空白纸铺在膝上铺平,拿起一根烧过的木炭条在纸的背面画了起来,一个粗短的圆筒,底部封闭,开口朝上,筒壁外侧用几道箍圈加固,底座用厚木板和碎石压实。

发射筒旁边标注了抛射药包和炸药包的装填顺序,以及药包与筒壁之间的间隙控制范围。

画完之后他放下木炭条,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堆放着废弃物资的地方,翻出一块从卡车上拆下来的铁皮,大约三尺见方,边缘已经锈蚀,但主体还完整。

他把铁皮扛在肩上拖回工坊,又从工具堆里翻出一把木槌和一根用作铁砧的短钢轨,用木槌敲击铁皮,试着将其弯卷成筒形。

深夜的山谷里,木槌敲击铁皮的嘭嘭声断断续续地响起,把营地边缘那几个正在打盹的哨兵惊醒了,他们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看到工坊里那盏油灯下有人影在晃动,就没有再管,低下头继续倾听周围的动静。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把沉寂的营地重新点燃了一丝异样的躁动。

1940年初冬,太行山腹地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一样的冷意。

独立团被围在这片山沟里已经快半个月了。

日军的包围圈虽然没有再往里压,但也没有撤走的迹象,他们就在外围的山脊上扎了营,每天排着队形巡逻,封锁了每一条出山的通道。

他们的意图很明显:不急于决战,困死独立团。

弹药储备已经见了底。

最后的几个弹药箱被打开时,里面的情况比料想的更惨,轻机枪弹链几乎是空的,步枪子弹按人头分,每人分不到一个基数的一半。

手榴弹也只剩两箱,不到必要时刻谁也不准动。

李云龙蹲在弹药箱旁边看着那些零星的子弹,没有骂娘,只是把手里的空弹壳扔回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刚坐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靖宇把全团现有火器逐支检查了一遍。

步枪的枪管状态都还可以,膛线虽然磨损得厉害,但没有严重锈蚀,复装有基础;

机枪的弹膛有不同程度的磨损,但打还是能打,唯一的问题是弹药。

他蹲在弹药箱前的碎石地上,把几枚在营地附近散落的弹壳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弹壳的口部有些变形,底部还残留着被击针撞击过的凹痕,但壳体本身没有裂纹,底部也没有变形。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沿着弹壳底缘刮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底火的封闭状态,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团部。

李云龙和赵刚正在团部里对着地图沉默。

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谁也没去碰。

陈靖宇掀帘子进来,也没有绕弯子,把那几枚找来的弹壳放在桌上,把复装旧弹壳的方案摆在了两人面前。

他一边把弹壳拆开逐件指给两人看,一边把工序的关键节点和需要的人手、工具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在兵工厂汇报工作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渲染。

李云龙坐在条凳上听完之后,先是盯着那几枚被拆开的弹壳看了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陈靖宇,停顿了一拍才开口,语气里的疑虑毫不掩饰:“复装的子弹,打起来能不卡壳、不瞎火?”陈靖宇没有用口头回答,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套随身携带的小工具,一枚改制的底火冲子、一小片铜皮、一小块铅锡合金和一截细铁丝。

他把一枚弹壳夹在膝盖之间,用冲子把旧底火从弹壳底部顶出来,然后将一片新铜皮裁成圆形,用冲子压入弹壳底火室中;

又从小铅块上切下一小块,在石头上粗略敲成弹头形状,然后用细铁丝刮掉多余的金属。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枚从外观上看与标准弹药几乎没有区别的复装弹就出现在他手心里。

他把那枚子弹放在桌上,推到李云龙面前:“团长,不信可以试试。”

李云龙拿起那枚子弹看了看,又用手指捏着弹头轻轻转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把那枚子弹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赵刚在旁边开口了,他没有质疑陈靖宇的技术能力,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战场不是靶场。复装弹的性能能不能稳定,关系到战士的性命。”

陈靖宇抬头看着他:“每一批复装弹在发出之前,我都会亲自抽检验收。参数达不到标准的,全部打回重做,绝不发到前沿。”

李云龙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着,嚼着烟嘴想了想,把那根没点燃的烟袋杆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全团出动,把以前打过的那些战场全部再搜一遍。弹壳、弹头、铜片、铅块,只要能用的,全给我捡回来。复装的事,你来牵头。”

当天下午,全团能动的人几乎都撒了出去,沿着之前打过的阵地、走过的山路和歇过脚的山坳,弯腰在地上搜寻那些被遗落在草丛和碎石缝里的空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