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是借用村里一座废弃的榨油坊改造的,土墙还算完整,屋顶重新铺了一层茅草和油布,地面铺了木板防潮。
马灯光线昏暗,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技术组和民兵们把最后一批化学桶从独轮车上卸下来,在仓库内侧按品类码放整齐。
陈靖宇把骡子拴在门外的木桩上,连水都没喝一口,转身就进了仓库。
他叫住了正打算回去休息的火工老张头:“老张,别走,搭把手先把这批货核验一遍。”
老张头五十出头,干了一辈子火工,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二十多年,四年前跟着一批技术工人辗转来到根据地。
他话不多,但对火药原料的脾气摸得比他自己儿子的脾气还熟。
听到陈靖宇喊他,他停住脚步,从门边的木架上取下一盏马灯,点亮了提在手里,跟着陈靖宇走到那几排化学桶前面。
陈靖宇从背囊里掏出那本日文清单,翻到化学原料那一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比对着桶身上的标签和编号,核一个就打一个勾。
老张头蹲在一只桶前面,用袖口擦掉标签表面的浮灰和油渍,凑到马灯下眯着眼辨认上面的字,看完一行之后,胡须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
他又蹲到第二只桶前面,同样仔细看完标签,然后站起来,用沾了煤灰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陶瓷桶壁,声音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高纯度盐酸、硫酸……还有硝酸钾……这些配合咱们根据地出的上好棉花,造出的硝化棉比小日本的发射药还强。”
陈靖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合上清单,转身走向堆放在仓库另一侧的木箱。
那些装机床部件的木箱用铁皮扎条和铆钉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防水油布。
他掏出随身带的一把短撬棍,撬开第一只木箱的盖子,把马灯凑近了往里照。
木箱内层垫着厚厚一层油纸,油纸上又铺了一层软木屑,在软木屑的包裹中露出车床导轨的一段铸铁轮廓,导轨面呈微微的灰白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光。
陈靖宇没有急着把整个床身拖出来。
他用袖口擦了擦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型卡尺,调整了一下卡尺的测量面,沿着导轨面的纵向和横向分别测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平面度。
每测完一个位置他就低头看一下卡尺上的刻度值,嘴唇微动,默记着数据。
测完最后一组数据后,他把卡尺收起来,重新用油纸把导轨面盖好,直起身子,脸上那种紧绷了两天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点点:“平面度合格。只要再组装起蒸汽动力,独立团就能自己拉出带膛线的步枪枪管,再不用眼馋缴获的三八盖了。”
老张头蹲在旁边,手里拎着马灯给陈靖宇照明,听他这么说,嘿嘿笑了两声,但没有说话,眼神里那股高兴是藏不住的。
两人继续往下翻,搬开几只装特种钢材的长条木箱后,在木箱的最底层,那些用厚陶土烧制的密封罐和陶瓷管露了出来。
老张头放下马灯,蹲下身,拿起一根陶瓷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用手指弹了一下管壁,陶管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把管子凑到耳边的位置,仔细听了一会儿余音,然后将陶瓷管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管子表面镀着的那层金属接头,然后把管子放回原位。
“这个玩意儿,我见过。”
老张头抬起头,看着陈靖宇,眼睛里的光在马灯映照下亮了一下,“早年在太原兵工厂,见过日本人运来一批设备,里面有类似的构件。那东西能耐小两千度的高温,是专门用在电阻炉和高温熔炼设备上的。”
陈靖宇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那几根陶瓷管一一拿起来,对着马灯检查了一遍内壁和外壁的光洁度,每一根管子的内壁都烧制得极其光滑,表面釉层均匀且没有任何裂纹或沙眼,接缝处的金属接头用铆接工艺固定得严丝合缝。
他又拿起一个密封罐,旋开罐口的蜡封和金属扎带,用一根干净的木条探入罐内蘸了一下沾出来的东西,是灰白色的粉末,用手捻了一下,质地细腻,呈细砂状,没有明显的杂质。
他用舌尖尝了一下粉末的味道,然后吐掉,确认自己对那种粉末的成分判断又笃定了一层。
能造出耐两千度高温的陶瓷管和灰白色高铝矾土粉末,意味着那批货里很可能还包括了制造电熔耐火砖所需的精准配比。
他放下陶瓷管,站起来,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趟,站定在清单的集纳纸面前,目光从陶瓷管、密封罐和“黑铅化炉”、“石墨电极”几个条目之间快速地反复移过。
几个信息在脑海里自动串联起来,耐两千度高温的陶瓷管用于电阻炉内衬,石墨电极通电产生电弧可以对金属和矿物进行熔化和精炼,而电弧炉的高温环境本身就能制备出高纯石墨。
搭建一座小型高温电弧炉的所有材料,都已经摆在这间仓库里了。
陈靖宇把手里的清单放到了一旁的木箱上。
“老张,今晚不睡了。你跟我一起,把蒸汽机和那台机床的安装位置先定下来,水渠的走向我白天已经看好了。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组齿轮组的安装方案和高温炉耐火衬里的砌筑方案同时铺在桌面上。”
老张头没有说话,把烟袋杆从嘴里抽出来,吹了一下烟灰,别在腰带上,然后转身从工具架上取下一把卷尺和一支炭笔,跟着陈靖宇走出了仓库的门。
身后的马灯在一阵夜风中晃了晃,灯影在地面上摇动了几下,又重新稳定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陈靖宇就和几个技术组的战士继续清理仓库深处的物资。
仓库最里面的光线更暗,马灯的光线只能照亮面前几尺的范围。
陈靖宇蹲在地上,用撬棍撬开最底层叠放的几只木箱。
前面几只箱子里装的是备用的工具配件和几箱机械润滑油,他让战士登记后搬到靠外的位置。
当他撬开倒数第二只箱子时,撬棍的尖端触到的不是金属碰撞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摩擦阻力的声音,像是金属撬棍捅进了沙土里。
他把马灯凑近了往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