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回了一句,话音里带着枪声的背景噪音,“小鬼子的穿插没奏效,现在开始往回缩了。我这边预备队还没动,你要是那边吃紧,我可以先抽一个连过去支援你。”
“不用。”李云龙咧嘴笑了一下,对着送话器说,“让你那个连留着,等会儿一起收网。”
日军指挥官完全没有预料到这场战斗中会出现的情况,两个八路军主力团的团长,隔着几里地的距离,像站在同一个指挥部里一样直接用话音交换信息。
每一次穿插企图被提前识破,每一次火力转移被提前压制,每一个包抄路线都被提前堵死。
日军队形中的攻击节奏始终无法连贯,刚在一个方向打开缺口,另一个方向的火力立刻压过来把缺口封死;
好不容易调整了部署重新组织进攻,独立团和新二团已经根据步话机里传递的信息提前调整了两翼火力,等日军的攻击波次撞上来时,正好撞在重新加固过的防线上。
战斗持续了大半天。
当日军最终丢下三百多具尸体仓皇向原方向撤退时,他们的指挥官仍然没有弄明白一个问题,这场战斗从始至终,八路军的两个团是如何做到配合得像一个人一样行动的。
战场上没有看到通信员在阵地上来回奔跑传令,没有看到信号弹在阵地上空频繁发射,两个团之间的火力衔接和预备队调动却精准得像是一个指挥部在同时指挥两个团。
李云龙从掩体里站起来,把送话器放在步话机的木壳上,拍了拍机器侧面那块被烙铁烫出焦痕的地方,弯腰走出掩体,站在山坡上望了一眼正在撤离的日军后卫部队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此战过后,独立团和新二团的名声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太岳军区。
消息是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和俘虏口中传开的,像风一样刮过各个驻地和村庄。
越传越神,有人说独立团发明了一种不用线的电话,团长蹲在掩体里就能跟几里外的丁团长拉家常;
有人说那电话里还能听到对面的枪炮声,比顺风耳还灵;
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机器是陈靖宇从一架被打下来的鬼子飞机上拆下来改装的,里面装的是天上的雷电。
刘伯承师长的嘉奖电令在战斗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送到了独立团。
电文不长,措辞简洁,嘉奖独立团与新二团在结合部战斗中的出色协同,同时命令陈靖宇携步话机样机,立即前往师部进行现场演示。
陈靖宇背着那台三十公斤的木质背箱,骑着一匹缴获的矮脚马,在通信班的护送下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师部驻地。
师部临时设在太行山腹地一个叫石门口的小村子里,村口有一棵被雷劈掉了一半的老槐树,几间土坯房和一处碾麦场就是师部的全部办公场地。
演示场地设在村后山坡上的一间土屋里。
土屋不大,墙壁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一张条桌和几条长凳就是全部的家具。
陈靖宇把步话机放在条桌上,接好天线,拧开开关,等待电子管预热。
土屋里挤满了人,除了师部的参谋和几位团长之外,还有几张他没有预料到的面孔。
彭德怀站在条桌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正低头打量着那只木质背箱外壳上那道被烙铁烫出的焦痕。
左权站在他的侧后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茶缸,目光从步话机移到陈靖宇正在调整频率的手指上。
陈靖宇把送话器拿起来,对着话筒喊了一声:“试音,试音。请对面回答。”
他提前安排了一名通信兵背着另一台样机,翻过村后那道山梁,在半山腰的一处凹地里待命。
耳机里先是几秒钟的底噪,然后传来通信兵清晰的声音:“收到,信号良好。”
他把送话器递给彭德怀:“首长,您可以直接对着它说话。按下侧面的通话键就可以。”
彭德怀接过那只用铁皮和碳粒改装的送话器,在手里翻转了一下,举到嘴边。
他没有做什么准备,直接开口说了一句:“我是彭德怀,你那边听清楚没有?”
通信兵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回来,因为隔着一道山梁,声音里带着轻微的沙沙声,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报告首长,听清楚了!信号稳定!”
土屋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了一阵掌声。
几个参谋拍得最响,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憋了回去。
彭德怀把送话器放回桌上,没有跟着鼓掌,但眉毛微微向上扬了一下。
他站在条桌旁边沉默了不到半分钟,然后转头看了左权一眼。
左权端着那只粗瓷茶缸,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步话机那层带着烫痕的木壳上停留了片刻,那道焦痕的走向和不规则的程度,似乎让他对眼前这台设备的来路有了更贴近实物的体认。
彭德怀转向陈靖宇:“军工部在一个月之内至少要仿造出二十台,优先装备主力团。”
陈靖宇站在桌边,一只手按在步话机的木壳上。
他的目光在彭德怀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桌上那台样机上。
他开口说话时的语气和平时在车间里汇报技术问题时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慌不忙:“首长,目前最大的瓶颈不在工艺。电子管和电池极度匮乏,每台步话机的干电池组在连续通话状态下只能支撑大约两个小时的持续使用。要连续工作更长时间,必须准备多组备用电池。另外,整台设备的重量大约是三十公斤,对于普通战士来说,背负行军非常吃力,尤其是在夜间山路和需要攀爬陡坡的时候。”
土屋里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股热烈的气氛像被风吹了一下,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彭德怀没有说话,他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台步话机,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左权把粗瓷茶缸放在窗台上,走到桌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台步话机木壳的一侧,力道不重,像是在确认一件器物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