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当天中午就从驻地骑马赶了过来,绕着长桌走了一圈,弯腰凑近弹体前端看了看战斗部壳体的焊缝,又退后两步打量整体形状,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长桌旁边,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插在腰带上。
他看着那枚太行飞箭,把头转向孔捷,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尾巴:“老孔,等咱打完这一仗,让小陈给你新二团也整一批。”
孔捷没有接话,目光在弹体平滑的漆面和他的表情之间来回移了两次,嘴角往上提了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站在那里没有挪步。
陈靖宇站在长桌另一头,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在晨光中泛着暗光的弹翼,没有说话。
试射场选在驻地西北方向一条背靠断崖的荒沟里。
沟底平坦,两侧是陡峭的黄土崖壁,沟的尽头是一面十几丈高的断崖,正好充当天然的防爆墙。
靶标设在沟底靠里的位置,一个用碎石和黏土堆起来的大土堆,大约一人多高,底部直径两丈有余。
发射阵地设在沟口的方向,距离靶标大约五百米,发射架是用角钢和厚木板临时搭建的,导轨固定在发射架上,仰角已经提前校准锁定。
全团营以上的干部全部到场。
几十个人沿着沟口两侧的土坡散开蹲着,没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攥着帽子,有人把烟卷夹在指间忘了点。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最前排,李云龙嘴里咬着空烟袋杆,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目光锁在发射架的方向。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旁边,手里拿着角度规,最后复核了一遍导轨的仰角。
他没有立刻下令装填,而是先用水平尺在导轨的基准面上卡了一下,确认左右水平没有问题,又用角度规复测了一次仰角刻度,才放下工具,朝装填手点了一下头。
装填手是兵工厂里最有经验的钳工老吴。
他双手托起那枚一米多长的太行飞箭,弹体表面的灰黑色漆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把弹体尾部对准导轨入口,平稳地推入发射管。
弹体与导轨的配合间隙恰到好处,推入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卡滞,尾部的点火引线从发射管后端的预留孔穿出,连接到拉火绳的击发装置上。
老吴完成装填后退到安全线后面,站在人群边缘,一句话也没说。
现场安静下来了。
陈靖宇蹲在发射位侧后方大约五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根连着击发装置的拉火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拉火绳的走向,确认没有被碎石或草根绊住,然后抬头望了一眼靶标的方向。
他把拉火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拉。
击发装置撞击底火的声音被发动机点火的声音瞬间吞没。
发射管尾部喷出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紧接着那枚太行飞箭从管口蹿了出去,初速看起来并不快,但弹体出膛后速度迅速攀升。
尾部的喷焰从橙红色过渡到明亮的白色,整个弹体拖着一道灰白色的烟迹向前飞行,尖锐的呼啸声在两侧崖壁之间来回弹跳放大,刺得距离发射位最近的那几个干部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
弹道笔直。
没有偏摆,没有抖动。
弹体在空气中保持着稳定的姿态飞行,四片展开的尾翼在阳光下闪着断续的金属反光,沿着一条几乎没有偏离的弧线飞向目标区域。
弹头撞击土堆时,爆炸声压过了呼啸声。
不是脆响,是一种低沉的、被地面和崖壁反复挤压后又释放出来的闷雷般的轰鸣。
土堆消失了。
碎石和黏土的碎块被内部爆发的压力掀向四面八方,冲击波扬起的尘土在沟底形成了一团翻滚的灰褐色云团,沿着沟壁向上攀升,一直升到崖顶的高度才开始随风飘散。
硝烟散尽之后,土堆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直径约三四米的锅形大坑。
坑底的泥土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特有的灰白色,边缘散落着大小不等的碎石块,大块的落在坑沿附近,小的飞散到了更远的地方。
李云龙站在人群最前面,烟袋杆从嘴角滑落了一半,他一直没有去扶。
他看着那个弹坑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一把摘下头上的军帽,用力摔在地上,脚踩在帽子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沟谷里来回撞了好几下:“娘的!这就是咱的土喀秋莎!”
赵刚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手里那卷记录本被他攥得太紧,封面的纸边已经捏出了几道折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又抬起来看了看远处那个还在冒着一缕细烟的弹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仗,有得打了。”
干部们从土坡上站起来,有人往弹坑的方向跑过去蹲在坑沿查看深度和直径,有人围到发射架旁边去摸那根还在散发热量的导轨,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戳那些被爆炸气浪推到远处的碎石。
孔捷站在人群外侧,他踩灭手里的烟,没有说话。
陈靖宇蹲在发射位旁边,把那根拉火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卷好,放回工具箱里。
然后蹲在发射管后面,用手背测了一下管口的余温,收起角度规,合上了工具箱的盖子。
李云龙看完单发试射,绕着那个弹坑转了两圈,蹲在坑沿上用手指捻了一把坑底烧焦的泥土搓了搓,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就走到了陈靖宇面前。
“一发就把土堆啃掉大半边,要是同时打三四发,鬼子的炮楼不得直接塌成碎渣?”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像是讨论趁热吃一锅新出锅的馍,“能不能一次多打几发?给鬼子来个‘下雨’。”
陈靖宇蹲在发射架旁边,手里拿着角度规在笔记本上记录数据。
他没有抬头,但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工作间里的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天亮的时候,一张四联装轨道发射架的草图铺在了工作台上。
图纸用铅笔绘制,线条密集但清晰,四根发射导轨并列固定在用钢轨焊接成的框架上,框架底部装在一辆骡马拖拽的两轮板车底盘上。
板车的轮轴两侧加装了几根支撑腿,发射时可以放下支撑使底板脱离车轮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