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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崎接到调令后连夜乘飞机从关东军驻地赶到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在特高课的档案室翻阅了一整夜的资料。

他在调令签收簿上签名后,从军需仓库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夹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没有佩戴军衔,站在一台拆开的设备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

照片是从一张缴获的根据地宣传小报上翻拍放大的,清晰度不高但五官足够辨认。

卷宗里附了一页手写的行动概要,标注的优先等级是最高的甲等。

山崎把卷宗合上,在出发记录上签了字,提着那个文件夹上了一辆在夜色中等候的军用吉普。

而此时,独立团驻地正沉浸在太行飞箭首战告捷的余温中。

工棚里堆满了从钱家村战场运回来的缴获钢材,陈靖宇蹲在一堆材料中间,正用卡尺测量一段缴获的日军炮管壁厚,盘算着用它改制下一批火箭弹发射管的可行性。

苏婉坐在工棚门口的凳子上,就着落日的余光在一张电路图上标注新的电阻值。

李云龙刚查完哨回来,正蹲在团部门口的石碾上,用一根草茎剔着烟袋杆里积攒的烟油。

远处的天际线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太行山的轮廓像一道深色的锯齿嵌在天地交界处。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道锯齿的阴影边缘,有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那是一架在云层以上飞行的日军侦察机留下的航灯倒影。

二月份,春寒料峭。

棋盘岭。

兵工研究所的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碎屑的气味。

陈靖宇蹲在一只木箱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逐枚测量新一批火箭弹引信的底座公差。

他的嘴半张着,默默换算着公制单位的标准尺寸与手中实物的实测数值之间的偏差,偶尔发出一声极短的嘟囔。

车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卡尺在金属表面滑动的细响和远处一台车床主轴空转的嗡嗡声。

通讯员从门口跌进来的时候,膝盖撞在门槛上,整个人几乎是扑进车间的。

他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角的电报,气息急促得连话都说不连贯:“陈,陈主任,急电!政委的!”陈靖宇没有抬头,先把卡尺从引信底座上移开,小心地放回木盒里,然后才接过电报展开。

电文很短,赵刚的笔迹,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的:“约两百人。化装成运粮百姓。已越过外围哨卡,直扑棋盘岭。预计两小时抵谷口。”

陈靖宇手心的汗在那张电报纸的边缘印下了一枚清晰的湿痕。

他放下电报,没有喊叫,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工作台前,把一张摊在台上的手绘防御地图迅速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车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朝谷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谷口安静,看不见异常。

但他太清楚了,两百名特工队能在不被惊动的情况下越过外围哨卡进入腹地,说明带队的人对地形和八路军的布防习惯极其熟悉。

他转过身走进车间,声音不大,但沉稳清晰:“停掉所有非关键设备。引信半成品装箱封口。其余人按三号预案执行,立刻疏散非武装人员。”

车间里的工作声在几秒钟之内停了下来。

没有慌乱,没有人叫喊。

技工们放下手里的工具,按照演练过多次的流程开始关停设备、封存材料和清点文件。

陈靖宇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快步走到车间最内侧的试验台前,把那三具刚刚定型、还没有来得及量产装车的火箭弹发射架从台架上拆了下来。

每具发射架四根导轨,连同底座总重超过一百斤,他一个人拖不动,喊了两个膀大腰圆的钳工过来,三人合力将发射架抬到车间门口,装上骡马拖曳的板车,用麻绳捆紧。

他拍了拍车板上那三具被捆扎结实的铁架,指了一下西侧高地的方向:“拉上去。按三号射击预案的位置架好。”

赶骡子的老把式没有多问,牵起缰绳就走。

陈靖宇自己则带着三个工兵钻进了车间后方那片密林。

三个人手里各拖着一只沉甸甸的铁匣,铁匣的外壳是铸铁的,大约一块枕木大小。

定向雷的装药方式不同于普通炸药包,它的核心在于聚能射流的产生,通过一个铜质药型罩将炸药爆炸的能量汇聚成一股高速金属射流,足以穿透普通的砖石掩体。

陈靖宇在隘口两侧的岩石缝隙中各塞入一枚定向雷,将雷体的聚能凹面调整到覆盖隘口路面的最佳角度。

最后一枚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就地安装,而是提着那枚铁匣退回了车间附近,卡在一棵老槐树的根系之间,用枯叶覆住。

三枚定向雷的导线上覆盖了一层薄土和碎石,一直延伸到密林深处一块巨大的岩体后面,那里是他预设的点火阵位。

他在岩石后面蹲下,将那台手摇式起爆器从木箱里拿出来,用导线逐一连接好三枚定向雷的雷管引线,然后握住摇柄,大拇指搭在释放卡榫上但没有按下去。

林间空地上,苏婉正领着女工组的几个人从临时弹药库里往外搬运火箭弹的备用弹药箱。

她的动作比旁边的男工还快,从堆垛上抱起一只沉重的木箱,转身就走了几大步。

陈靖宇从岩石后面站起来,快步穿过林地走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防空洞的方向带了一步。

苏婉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但站稳之后没有走,而是挣开了他的手,把自己沾满灰土的袖子往下拉了拉,仰起脸来看他,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我是测绘员。给我射界数据,我能算发射架的射击诸元。比你临时抓人上去瞎蒙强。”

陈靖宇蹲在起爆器旁边,手悬在摇柄上方没有动。

隘口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音,距离已经比他预想的更近了。

他松开摇柄,走到蹲在地上的苏婉面前,蹲下身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简略的等高线,标出了西侧高地和谷口的相对位置,然后用指节点了几个方位角。

苏婉没有说话,低着头看完了地面上的图,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开始换算射界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