铣床旁边的木架上放着那只配用的精密刻度盘，外壳已经被震碎，碎片散落在桌面上和地面上的碎木屑与灰土混杂在一起，有些碎片的棱角还保持着出厂时那种锋利的边缘。
他花三个月手绘的那二百多张图纸，一部分摊在工作台上，一部分散落在地面上，大部分被弹片撕烂了，剩下的被血迹和泥水浸透成了深褐色的一片，勉强还能辨认出部分线条。
化学实验台的木制台面上所有的玻璃器皿全被震碎了。
碎玻璃铺满了整张台面，中间的几根试管在爆裂时把里面的液体洒出来，和木头表面残留的化学试剂混在一起。
一滩残留的硫酸溶液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和凹坑淌开，把水泥表面蚀出了一片细密的蜂窝状麻点。
旁边几根蒸馏管已经断成几截，管壁内侧的污渍和残留物与地板上的灰尘搅在一起。
陈靖宇走到铣床旁边，把那把被弹片撞歪的椅子扶正，轻轻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用拇指慢慢擦拭铣床铭牌上沾着的那层被炮火烧过的烟尘，铭牌下面露出的德文字母和序列号没有受损，金属表层在灰烬中显出一丝光，剩余的字迹清晰可读。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手指在铭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搭在膝盖上。
苏婉吊着那条缠满绷带的左臂，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捡起地面上几张残存的图纸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再捡起另一张。
她把那些还能辨认出关键线条的碎片整理出来，摞成一沓，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工台上仅剩的那段干净的台面上。
“毁了正好。”她侧过头来看他，语气平静，“以前的土办法有些确实太将就了。正好从零开始，走正规化设计的路。”
李云龙大步迈进车间时带起一阵风，差点踢飞了地上一个空的弹壳箱。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扫视一圈满目疮痍的车间，然后扯过一张糊着干泥和灰土的长凳坐下来，把刀带解开平放在膝盖上，对着空气骂了一通山崎的祖宗十八代，用了好几种不同的主语结构和南方北方混在一起的骂法，把那支特工队和他们的上级长官挨个问候了一遍。
骂完之后他把刀带重新系紧，走到陈靖宇面前，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别哭丧个脸。老子已经叫二营去封锁周边了。明天就把方圆五十里所有铁匠炉、铜匠铺的家什全部给你弄来。缺啥，老子抢啥。”
赵刚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赶到了。
他一进门先环视了一圈车间里的状况，然后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文纸，展开来，站在那盏刚被点亮的油灯旁边，把总部的嘉奖电简明扼要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电文纸折好放回口袋，补了一句：“总部已经抽调了二十名抗大学员来充实研究所的保卫力量。人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五天后到达。”
油灯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光圈。
陈靖宇坐在那条长凳边缘，双手握着一支粉笔。
他在膝盖上把那支粉笔转了两圈，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块被弹片擦出几道痕迹的黑板前面，抬手用粉笔写下一行字：三个月内恢复生产，六个月研发提速一倍。
粉笔在粗糙的黑板表面留下了一道有力的笔痕。
他写完没有擦手，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插回黑板槽里，转身面对车间里的几个人。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那行字占了整块黑板的宽度，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李云龙看着那行字，没有吭声，把咬了一路的烟嘴从嘴角摘下来捏在手里，低头反复摩挲那个被咬变形的凹痕。
保卫战后的第六天清晨，陈靖宇把一份新画的防御体系规划图摊在木桌上。
图纸是用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拼贴而成的，边缘用面糊粘合，图纸上用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标高。
他将棋盘岭的等高线按照实地测绘的结果重新画了一遍，把研究所核心区的位置向后移动了大约四百米，画进了后崖那片溶洞区。
他在溶洞入口处标了隐蔽观察孔和射击阵位的位置，同时在三处倒下的岩体后面画出了改造后的操作间方位。
苏婉用那只拆了绷带的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走到桌子对面俯身看图纸。
“这里，溶洞第二个拐弯的地方，通风问题怎么解决？”她的手点在图上那个最深的洞室位置，“六十个人在里面连续工作六个小时，二氧化碳浓度会超标。你们搞机械的，算过风量吗？”
“打一条倾斜通风巷，从崖壁西侧出到地面，巷口用伪装网和碎石盖住。自然风压就够了，不需要机械排风。”
陈靖宇把图纸上那个位置用铅笔头圈了一下，“等二营把铁匠炉的器物送上来，先用人工凿一段，等设备到位了再扩孔。”
接下来的日子，棋盘岭的节奏从战斗切换成了重建。
定向雷的改进是陈靖宇动手做的第一件事。
他将炸药预制成带V形槽的模块，用几块薄钢板弯成槽形模具，把炸药压进模具里成型，然后在V槽的内侧嵌满他从日军炮弹残骸中一颗颗抠出来的钢珠，再用石蜡封固。
触发方式上，他把原来的拉火绳全部拆掉，换上了用缴获那台日军微型电台改造的无线电触发装置，拆掉电台的音频收发模块，只保留电源和信号接收部分，改装成一个小型接收器，与定向雷的引信连接。
平时不通电，没有信号，安全；
需要时用一台同样改装过的发信机在安全距离外发送触发信号，接收器接通引信回路，瞬间起爆。
这三套装置分别布设在进出谷的三条必经小道上，埋深半米，上覆石板和泥土。
火箭弹发射架的设计他也重新画了图。
新方案是一个三排九联装的巢式结构，用角铁焊接成框架，每排固定三根发射管，整体装在一个可旋转和俯仰的底座上。
操作手转动一侧的摇柄可以调整射界的仰角和方位角，拧紧锁止螺母之后就能固定。
全部装满需要三十六枚火箭弹，两名战士可以在四分钟内完成一次齐射覆盖，覆盖角度达到七十度，正面宽度约一百二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