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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宇没笑,他走到王喜奎面前,指着黑板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说:“你刚才听到耳机里有沙沙声,那就是背景噪音。你拧那个旋钮的时候,是不是拧到某个位置沙沙声变小了、出现了说话声?那个说话声最清楚的位置,就是那个电台的工作频率。”

他顿了一下,“频率就是电台说话的位置。一个电台在一个位置说话,换一个台在另一个位置说话。你记住哪个位置有谁在说话就行了,字认不认识不碍事。”

第三天下午,王喜奎在监听时突然摘下耳机,转头看向陈靖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主任,平安县城那个守备队,换人了。”

陈靖宇正在调整天线的角度,听到这句话停下了手里的活,转身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前两天那个发报的摁键的节奏是‘哒-哒哒-哒’这样捻着的,像是赶时间,没耐心。从今天上午开始,那个键变成‘哒哒-哒-哒’了,中间多顿了一下,但是按得更实在,键尾收得干净。”

王喜奎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膝盖上比划着敲击的动作,“十有八九是换了一个报务员。”

陈靖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拿起监听记录本,把王喜奎说的那一段记录写在对应的时间点后面,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备注:平安县守备队通讯手更换,注意后续信号特征变化。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王喜奎的感觉是对的,而且他的耳朵已经跑在了大多数人的前头。

赵刚是在这个侦察班成立的第五天傍晚来视察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一个人骑着马从村外回来,把马拴在磨坊外面的槐树上,没有进门,先站在窗外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磨坊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

十二个人坐在长凳上,每个人面前摊着草纸本,右手握着半截铅笔,左手按着耳机,一个个竖着耳朵认真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安静得像一伙在炕上听老先生讲书的村里的学童。

赵刚站在窗外,手扶着窗台,看着那些被煤油灯光映在土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就转身走了。

当晚他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墨水干透之后才合上本子:“今日始信,革命队伍真能长出科学翅膀。”

而此刻,在那个磨坊的角落里,陈靖宇已经根据过去几天的监听数据,在纸上绘制出了日军晋中地区团级以下单位的通讯网络草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二十多个节点的通话时间、常用频率和呼号。

每个节点旁边都用铅笔写了简短的备注,有的注明“信号强,疑为联队指挥部”,有的写着“每日两次定时联络,时间固定”,还有几个节点被他用圆圈重点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表示信号特征异常,需要进一步核实。

这张草图的墨线还没有干透,但整个晋中日军的无线电通讯架构已经大致在这张纸上铺开了。

反扫荡警报在凌晨刺破村庄上空时,东面的天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哨兵最先发现了动静,三里外的前哨点用信号枪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在黎明前暗沉的天色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方向不同,说明日军是从至少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的。

独立团的紧急疏散预案是演练过多次的。

村里的老百姓已经开始往预设的隐蔽点转移,辎重队赶着驮马把弹药箱和粮食袋装车,各连按照划定的路线向预定集结地域分散。

李云龙站在村口的碾盘上,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看着各连队依次消失在晨雾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靖宇没有跟着后勤队先走。

他跑到磨坊里,把那台监听接收机从工作台上拆了下来。

电源模块、收信机主体、备用零件和工具,他用三块油布分别包好,分配给了三个侦察班的战士。

王喜奎背的是最沉的那一份,收信机主体加上一组备用电子管,帆布包被撑得鼓鼓囊囊,勒在肩上。

陈靖宇自己背了天线和线缆,肩上还挂着一卷备用的漆包线。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向西北方向转移。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陈靖宇在一条支谷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谷底相对平坦,头顶没有高大树木遮挡,对接收电磁波来说是一个还算干净的方位。

他让人把三包零件重新组装起来,又从背包里抽出那卷天线,一根用铜线绞合制成的长线天线,大约是波长的一半,他把它展开,拉直,一端系在侧坡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另一端用石块压在地上。

耳机里先是沙沙声。

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扫过日军常用的几个短波频段。

忽然,一组信号闯了进来。

速度极快,发报按键的节奏密集而均匀,码字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多余的手感犹豫。

这种速度和均匀度不是一般报务员能具备的,只有师团级别的专业通讯手在加密通讯中才会用这种节奏发报。

陈靖宇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住,他没有动,竖着耳朵听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拿起铅笔,在膝盖上的草纸上快速抄录了一段码字序列。

加密方式他完全不认识,不是日军常规的军用电报密码,也不是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

但他认得报文的开头发报格式和结尾校验码的结构,这就是日军师团级指挥网的加密通讯。

陈靖宇从挎包里掏出那张已经翻得卷边的通讯网络草图,又拿出这几天监听记录中日军公开通话的内容。

他蹲在谷底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把两样东西摊开,用铅笔尖在图纸上划动。

公开通话中有大量地名和部队番号的提及,虽然日军基层部队在明语通话中也会使用代称,但代称和真实地名之间往往有规律可循,尤其是那些在多个不同单位的通话中被反复提到的地点,必然是近期行动中的关键节点。

他把那些高频出现的地名代称列了出来,又对照加密电报中出现的若干组重复代码,尝试在两者之间建立对应关系。

赵刚在草棚外面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