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摘下耳机,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焦家岭地区地图前面,用铅笔在那块巨石的坐标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周围画了几条可能的射界线和撤退路线。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在纸上写下了一段文字,把行军路线和对策用意译电文发了回去,白天预定的行动轨迹应改为不规则的“之”字形移动路径,每到一个停歇点都应事先观察地面,预判对方可能的遮挡和暴露边界。
他建议老山猫在第二天的行动中主动消耗对手的耐心,而非急于求成。
日军派来的特等射手既然被称作王牌,自然不会在条件不成熟时仓促出手,那就用时间熬他,不给他预期的交战窗口。
夜风从焦家岭的方向吹来,吹动了地图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山猫蹲在那处背风的岩洞里,借着那台缴获电台的微光重新读了一遍陈靖宇的回电,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按了一下,仔细听了一会儿岩洞外面的风声,然后将电报纸凑到油灯火苗上点燃,看着纸页烧成灰烬后用手指碾碎,把灰烬撒进了岩洞边的干土里。
他在黑暗中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随即推弹上膛,抱着枪靠在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声音在破碎的山谷间回荡了片刻就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焦家岭的山谷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老山猫在天亮前就离开了那处背风的岩洞,沿着一条干河沟向北绕了大约半里地,在一道东西走向的土坎后面停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动作,先蹲在土坎的阴影里,用望远镜把面前那片破碎的地形扫了一遍。
雾气正在逐渐消散,山石和灌木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选定了土坎中段一处凸起的位置,把汉阳造放在脚边的干草上,从背囊里掏出一块灰色的旧布,是他出发前从一件破军服上撕下来的,系在背包的一角,然后把背包举到土坎边缘,让那块灰布露出坎面大约一掌宽的高度。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停顿了四五秒钟。
然后迅速把背包缩回来,整个人贴着土坎底部快速向右侧横向移动了十几步的距离,钻进了一丛野生的灌木后面。
他刚才蹲的那个位置,土坎的顶部几乎是同时被一发子弹击中。
子弹打碎了土坎边缘的一块干土块,碎裂的土坷垃飞溅起来,在晨光中扬起一小片灰雾。
枪声从焦家岭主峰方向传来,经过山谷的折射,听起来比实际的距离稍远一些,那种经过粗糙石壁和枯树反复反射后改变了音色的枪声,通常暗示方位在偏东南的某个坡面上。
老山猫蹲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他在心里根据枪声抵达的时间算出距离,再结合子弹击中土坎的角度,弹着点略偏高、偏右,意味着对方的射击位置在那棵枯松所在山脊的南侧,弹道与这面土坎的轴心呈一个大约十度的夹角。
老山猫调整了自己的方位判断,把汉阳造端了起来。
他把消音器拧紧了一圈,猫着腰钻进了土坎南侧那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里。
浅沟不深,最深处也只到他的腰部。
沟底铺着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和落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他沿着浅沟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摸进,每走一小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用眼睛扫一遍前方的地形。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摸到那片坡面的边缘。
他从一块风化的岩石侧面探出半个头,透过一丛灌木的枝叶缝隙观察前方的坡面。
石坡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几棵被风扭曲的矮松从岩缝中斜伸出来。
地面上有新鲜的痕迹,一块苔藓被踩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新鲜岩面,苔藓的断口湿润,应该是几小时内留下的。
老山猫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块被踩翻的苔藓断口,指尖感到一点潮湿的凉意。
山鬼已经转移了。
老山猫没有急着追。
他蹲在那里,把那块苔藓周围的地面仔细看了一遍,确定了对方转移的方向,朝着主峰西侧一片密布巨石的乱石坡去了。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线,沿着坡面的下方绕了一段路,从一片低矮的刺槐丛中穿过去,迂回到那片乱石坡的侧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试探落脚点的石头是否稳固才放下重心,过刺槐时侧身、收腹,避免背包剐蹭到枝叶发出碰撞声。
两人在复杂地形中的无声追逐持续了一个上午。
山鬼在转移过程中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但他的路线选择有一个规律,他总是往视野更开阔、能俯瞰更大范围的高处走,以便在新的位置上重新建立火力控制区。
而老山猫则利用了山鬼的这个习惯,在对手每次选择新点位之前的预判中提前半拍封堵住侧面的低角度接近路线。
两人的位置在焦家岭主峰南侧的一个凹陷区域内发生了交错。
老山猫先发现了对手。
他在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向上移动时,余光捕捉到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一块巨石的阴影下面,有人的轮廓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而是把抵在地上的手肘换了一个位置。
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消音器带来的开枪时机优势,他甚至不敢在那种条件下贸然行动。
但消音器给了他这个优势。
汉阳造的枪口微微向右偏了一点,他扣动了扳机。
子弹擦着山鬼的左边肩章飞过,削掉了肩章边缘的一小片布料,打在身后的岩石上崩起一串火花。
山鬼在那发子弹击中岩石的声音传来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在听到消音器特有的闷响的瞬间就翻滚离开了原来的位置,整个人缩回巨石的背面。
动作极其迅速,从暴露到消失的间隔极短,说明他的身体一直保持在待发状态,从未松懈过。
但他滚回巨石背面之后,动作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削掉的肩章边缘,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
老山猫在那两秒里已经完成了转移,消失在了溪沟下游的灌木丛中。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一枪的战果,他不需要看,他从那声闷响和子弹击中岩石的声音之间的时间差,已经判断出弹着点的位置,也知道自己没有命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