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把淬好的钢片夹出来,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音判断硬度,然后又放回炉火中重新加热调整了一次回火时间,反复了两三次,才把最终成型的钢片递给陈靖宇。
陈靖宇在窑洞里用这些钢片做了二十多套不同厚度和弧度的尾翼小样,又用从日军废旧弹簧上拆下来的簧丝改制成配套的展开弹簧。
每一套小样他都在发射筒里做了展开行程测试,用木棍从筒口捅入,模拟弹体出筒的过程,观察尾翼弹出的顺滑程度和锁止位置的可靠度。
有七八套小样在测试中暴露了不同的问题,有的是弹簧力度不够,尾翼弹出后不到位;
有的是锁止槽配合间隙太大,翼面锁死后仍有晃动;
有的是翼面展开后不对称,四片翼面没有处在同一个基准平面上。
他把有问题的样品逐一拆解,在记录本上标出故障原因和修改方向,然后重新调整参数再打制一套。
装配测试那天发生了一个意外。
一枚装配了最新批次尾翼的火箭弹在进行筒口弹出测试时,尾翼在弹体刚刚滑过筒口不到一半的位置时就提前弹开了,弹簧的锁止机构没有承受住尾翼展开时的瞬时冲击力,铰链销直接脱出,尾翼在筒口处猛地张开,弹体在筒口内被卡住了一瞬,然后歪斜着从筒口飞出,擦着陈靖宇的头皮飞过,撞在窑洞后壁上弹落在地,尾翼的弹簧片还在嗡嗡震颤。
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陈靖宇站在原地没有躲,等那枚弹体落地后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检查了铰链销的脱落位置,又看了看闭锁槽的磨损痕迹。
赵刚在看到弹体飞出筒口的一瞬间已经冲进了试验场。
他几步跑到陈靖宇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人往窑洞外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停。立刻停。”
陈靖宇没有挣开他的手,站在原地把那枚弹体的尾部举到赵刚面前,把脱落的铰链销和变形了的闭锁槽指给他看,同时说出了结论:“不是设计思路的问题,是闭锁机构的摩擦力不够,弹簧冲击力超过了铰链销的锁定力矩,导致提前展开和脱出。”
赵刚的手仍然抓着他的手臂,站了片刻没有说话,然后松开了他:“继续你的实验,但安全距离从现在开始加倍。”陈靖宇点了点头。
他在闭锁机构中增加了一个保险插销,一个贯穿铰链座和黄铜套的横向销钉,在弹体完全出筒之前由筒口的内壁压住;
弹体脱离筒口的瞬间,插销失去约束后自动脱落,铰链才被允许展开。
同时他在筒口内壁加装了一圈铜质导向环,导向环的内径与弹体尾部的外径精确匹配,不仅能引导弹体平滑出筒,还能在弹体出筒的最后一段行程中压住保险插销,确保尾翼在弹体完全脱离之前不会提前动作。
新方案的试射安排在三天后。
靶标选定为二百米外一座废弃的炮楼,二层的射击孔用石灰画了一圈白边,在白天的可见度很高。
那枚火箭弹稳稳地滑出筒口,尾焰稳定,弹道平直。
弹体脱离筒口的瞬间,四片尾翼几乎同时展开,在弹簧驱动下迅速到位,锁止机构发出一声清脆的落扣声。
尾翼完全展开后的弹体保持着稳定的姿态,沿着弹道轨迹准确地飞越了那片空地的距离,一头钻进了那座炮楼二层画了白圈的射击孔内。
爆炸的声音在那座炮楼的内部回荡了一下,冲击波从射击孔和门洞里同时向外喷出,带出一团灰褐色的烟尘。
炮楼顶部的几块松动的砖石被震动抖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站在安全区边缘的几个试验排战士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在爆炸声后保持着沉默,目光落在那座仍在散出烟雾的炮楼上。
有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具发射筒,没有太多言语,但眼中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他们此刻内心的波动。
连续三十多次试射之后,陈靖宇终于积累出了一本厚度接近两指的数据记录册。
册子是用草纸装订的,纸面已经被反复翻阅和汗水浸染得泛黄发软,边角卷起了毛边。
每一页都画着弹道轨迹的草图,标注着药柱重量、发射药装量、尾翼展开后的翼面角度、发射筒的架设仰角和对应的落点坐标。
他从这些数据中反复核对归纳,最终确定了飞雷-1型的全套技术参数,包括药柱重量与燃烧时间的匹配关系,发射药装量的允许公差范围,尾翼弹簧的展开时机与弹体出筒速度的协调关系,以及不同射程下对应的最佳射击仰角表。
定型的消息在试验排内部传开之后,陈靖宇找文书借了一管干净毛笔和一锭墨,坐在窑洞里用了一个下午,将飞雷-1型的图纸和工艺规范用毛笔工整地抄写了一份。
他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术语,线条画得尽量清晰,尺寸标注用阿拉伯数字和汉字同时写了一遍以免有人不认识数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页晾干,叠好,装进两个信封,一个封面上写着“李团长亲启”,另一个写着“赵政委转总部兵工部”。
李云龙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开。
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封口的浆糊,又掂了掂厚度,然后把它塞进了军装的内袋里。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没有多余的话。
赵刚接过另一份信时也没有展开看内容,只问了一句:“总部那边的意见,如果要求你过去协助建线,你怎么打算?”陈靖宇没有回答。
赵刚就没有再追问,把信收好。
总结会是在团部院子里开的,参加的人除了各营主官,还有试验排的全体人员。
陈靖宇站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八仙桌前,把飞雷-1型定型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提出了下一步的计划,他建议在棋盘岭或刘家沟附近建立一条集中的量产线,由他留在后方统筹生产,将工艺流程分解为几个小组并行作业,争取让各连尽快实现制式装备。
李云龙坐在条凳上,听完他的话之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动作来得突然,旁边几个营长愣了一下,赵刚端着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揪着领子并不算用力,但陈靖宇的身体被这股力道带着向前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