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这次扫荡的规模和决心都超出了之前的任何一次。
两个大队的兵力,配合六辆九五式轻坦克,以梳篦队形从两个方向同时压入根据地,不追求快速穿插,而是逐段推进,每经过一片可能藏人的区域就用坦克的并列机枪来回扫射。
九五式轻坦克的重量虽然只有几吨,正面装甲厚度也不算惊人,但对于缺乏反装甲火力的独立团来说,那些在田野和山路上碾过灌木和土坎的钢铁盒子,近乎是无解的。
三营的防区首当其冲。
三营长在电话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团长,一上午,牺牲了十七个骨干老兵。全是爆破组的,冲到坦克跟前就没能回来。鬼子的坦克并列机枪打得太准了,手榴弹根本扔不到履带边上人就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尸体都没能抢回来几具。”
陈靖宇蹲团部的院子里,听到了三营长的声音。
他站起来,从墙边拿起一顶钢盔扣在头上,跟着到前沿观察的通信员一起翻上了阵地侧翼那道土梁。
他没有靠近指挥所,而是趴在一丛灌木后面,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前方的战场。
前沿阵地的情况比电话里描述的更为直观。
那片缓坡已经被坦克履带翻耕得面目全非,弹坑的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被碾碎的枪支零件和残破的布料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是唯一的颜色区隔。
第二爆破组就在他的正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发起了冲击。
四名战士抱着捆扎好的集束手榴弹,从一道干河沟里翻出来,弯着腰沿着坦克的射击死角向前快速移动。
打头的那辆九五式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了一下,并列机枪随即打出一个长点射。
子弹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道密集的土线,准确地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名战士,他的身体在奔跑中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扑倒在地,集束手榴弹从他的手中脱出,滚落在旁边的一丛枯草里。
后面的三个人没有停下来,他们绕过倒下的班长继续向前冲,第二辆坦克的机枪紧跟着也响了起来。
三人在交叉火力网的笼罩下最终全都倒在了距第一辆坦克的车体前方很近的位置上。
最前面的那个人距离坦克的履带已经很近了,近到他如果多跑几步就能把手榴弹塞进负重轮和履带之间的缝隙里。
但他在机枪子弹追上的时候没能多跑出那几步。
他的身体歪倒在坦克的正面,压在了那捆没有拉火的手榴弹上面,弹体就在他身下起伏着,随着坦克履带的震动轻轻晃动。
陈靖宇趴在那丛灌木后面,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到了那名战士歪倒的身体,看到了那捆集束手榴弹在死者身下随着坦克的每一次震动而轻微弹跳。
空气中的焦糊味被风送到了他所在的土梁上,那股味夹杂着燃烧的橡胶味、硝烟味,还有一丝他不太愿意去辨别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趴在那里,直到眼眶发胀、视线模糊,才把眼睛从灌木缝隙上移开。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那顶钢盔的系带重新勒紧,翻身下了土梁,大步走回了团部。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的石碾子上摊开地图,旁边蹲着几个营长,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陈靖宇走进院子后没有靠近石碾子,站在碾盘侧前方,把手里那把沾着干泥土的工兵铲往地上跺了一下,铲尖没入地表,震松了脚下一小片干结的地皮。
李云龙抬起头来看着他,等着他先开口。
陈靖宇的目光没有去环顾四周,而是定在碾子旁那张被磨损得卷了边的地图轮廓上,说出了那句话:“给我十天,我让狗日的铁王八变成棺材。”
李云龙没有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赵刚。
赵刚站在碾子旁边,把叼着的烟从嘴里拿了下来,在他的回应声中,那一包包混合着木粉和硝石的炸药很快就要变成另一种造型的东西堆满工坊的过道。
那些在履带面前倒下的人,很快就会被一发能够从几百米外贯穿装甲的飞雷弹所证明,引信、装药、翼片和药柱之间的协同,足以在九五式坦克的薄皮车体上撕开一个对等的伤口。
日军空投燃烧瓶的残骸是打扫战场时从一处烧焦的阵地上捡回来的。
弹体已经炸裂了,但内壁残留的胶状物质在空气中凝固成了一层半透明的硬膜,陈靖宇用刺刀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判断出这是一种混合了天然橡胶和某种油脂的增稠剂,用于让燃烧剂在爆炸后粘附在目标表面持续燃烧。
他没有照抄日军的配方,手头没有现成的天然橡胶。
他用汽油和桐油按配比混合,再加入锯末和从废旧轮胎上刮下来的橡胶碎块,在铁桶里用木棍反复搅拌,直到混合物呈现出一种半流动的糊状。
第一代试制品被他灌进了从村里收来的空汾酒瓶里,瓶口用油布塞紧,外缠一根浸过硝水的麻绳作为引信。
试投安排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
两名民兵各拿了一枚燃烧瓶,按照陈靖宇教的方法,点燃引信后迅速投出。
第一枚燃烧瓶出手后在飞行中磕到了投手自己的枪带扣环,玻璃瓶在半空中碎裂,燃烧剂在半空中就被引燃,火焰在空中散开成一团火球,落在地上后引燃了一片枯草。
投手的右前臂被溅出的燃烧剂沾上了几滴,火苗瞬间舔穿了袖口的布料。
旁边的人扑上去用土拍灭了他手臂上的火,但皮肤已经红了一片,起了一层细密的水泡。
第二枚燃烧瓶的引信燃烧时间明显短于预期,在投手还没来得及出手时就已经在他手中轰然爆燃,火焰和燃烧剂碎片将他的手和衣袖全部点燃了。
他惨叫着在地上翻滚,旁边的战士冲上去用土和棉衣拍打了好几下才把火扑灭。
他的右手和前臂大面积烧伤,短期内不可能再握枪了。
陈靖宇蹲在地上用刺刀撬开一枚未使用的燃烧瓶封口,把里面的混合物倒出来,放在一块铁皮上用木棍拨开,混合物的稠度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引信的燃烧时间和传递方式上。